剥离本源的剧痛与空虚尚未散去,一种更深邃的结果已经降临。
谢先生的研究,似乎触碰到了某个连他都始料未及的边界。
关于我那三缕被抽取的本源,他只向梵殊一人呈报了最终的研判——只听闻其指向了某个极高、也极缥缈的范畴。
紧接着,梵殊的意志便如山岳压下,不容置疑:实验终止,剥离接触,妥善安置,不得再扰。
我似乎被被鉴定为“已超越现有认知范畴、暂不宜深究”的太古遗物,被从实验台上轻轻取下,拂去尘埃,放入一个更宽敞、也更孤寂的陈列架。
我的生命体征,在失去三缕本源后,陷入一种奇异的平静。
仿佛一座被抽干了活跃岩浆的火山,外壳沉寂,内里却未冷却至死。
身体比初入地宫时更为虚弱,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魂魄深处的空洞痛楚。
好在,在那被暴力撕开的本源缺口深处,某种完整的神魂根基并未真正崩毁。
它正以一种极其缓慢、几乎不可察觉的速度,试图弥合那惨烈的伤口。
微弱的暖意,如同地底深处未熄的余烬,在绝对的虚乏中隐隐脉动——本源,似乎在自行滋生、愈合。
这发现,是我在无边晦暗里抓住的第一丝,冰冷而真实的希望。
最令人窒息的恩典,随之而来。
梵殊给了我“自由”。
我可以离开那方圈养我的小院,在这座庞大、森严的重明宫内行走。北至十二花庭的入口,南至宫门处,其间兰台万卷阁、镜天湖、药坊边缘……宫墙之内,除却明确禁地或需要特殊权限处,皆可踏足。
这绝非自由。
这是画地为牢的放大版,是将我从一个可见的囚笼,放入了一个更广阔、却同样无处不在的“监视之庭”。
每一次我踏出院落,都能感受到无数道目光的注视——明处重明卫克制的审视,暗处影子无声的追随,更有那些偶然遇见的宫人眼中,掩饰不住的探究与疏离。
我像一个突兀的、不和谐的符号,游走在重明宫井然有序的图景中。
逐衣依旧会出现,但规律难以捉摸,态度愈发恭谨疏离。
他仍会为我调理被本源抽取损伤的身体,药方温和滋补。我们之间的对话,充斥着“今日气色尚可”之类的废话。
然而,在他低垂的眼眸深处,我读到了更甚于从前的凝重。
他的每一次靠近,都可能被赋予不同的解读。
梵殊的命令断绝了明面上的研究,却也让我暴露在更复杂的目光下。
我漫步在宏伟的廊檐下,看天际流云,观奇花异草,仿佛一个真正被礼遇的客人。
但体内本源被抽离后的虚空与那隐秘滋生的麻痒,还有那无所不在的被注视感,无时无刻不在提醒我:我从未离开囚笼。
直到我开始书写,用另一种无人能懂的文字。
不是这片大陆通行的雅言,也不是郁家族学里的任何古语残篇。是一种由二十六个简单符号排列组合而成的文字,音节清脆,逻辑直白,属于一个早已湮灭在记忆迷雾中的文明。
它叫“英文”。
在这里,无人能懂。
这成了我唯一的、真正的自由。
不是行走在宫墙之间的许可,而是灵魂得以在纸页上毫无顾忌地舒展的领土。
墨是寻常的墨,纸是供给宫内文书记录用的素笺。但当那些曲曲折折的字母从笔尖流淌而出时,我感到一种近乎叛逆的平静。
起初,我在书写,却不完全是为“郁无疾”书写。
我是在为那个藏在灵魂深处的、名为“风枕鹤”的影子,搭建一座不会被窥探的记忆堡垒。
我将过往一一转录。
从幼年药炉的暗红火焰,到逐衣衣袖间的草药清香;从家族骤变的马车颠簸,到地宫编号的冰冷触感;从莲种嵌入时的撕裂,到本源被抽离时的虚无……连同那废墟中悄然滋生的、微弱的暖意,都用这种陌生的符号重新锚固。
但很快,我意识到,驱使我的不仅仅是反抗。
是在某个辗转难眠的深夜,一个微弱到近乎可笑的念头,像石缝里挣扎出的草芽,毫无预兆地探出头来。
如果……
如果有一天,我真的不在了。
如果有一天,奇迹发生,那枚石头带来的不是单向的放逐,而是一条模糊的通道……
如果姐姐风千辰,真的找到了这里,找到了这个她可能完全无法理解的世界。
那么,至少该有一样东西,用只有她能真正读懂的文字,告诉她:
我曾在这里。
我经历过这些。
我从未忘记她,从未忘记自己从何而来。
在成为“郁无疾”、成为“器胚”之前,我首先是她的弟弟,风枕鹤。
这个念头如此荒谬,如此脆弱,像在万丈深渊中点起的一星烛火,下一秒就会被黑暗吞噬。
理智告诉我,这不可能。
两个世界,两种存在,那枚石头带来的可能是永恒的诀别。
但我无法扑灭它。
万一呢?
梵殊似乎察觉到了我的“寄托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