司药使要亲自来评估我的调理进度。
消息是逐衣带来的。他说这话时,正在称量一味药材,侧脸在油灯下显得格外紧绷,下颌线收得极紧。
“评估什么?”我问,声音平静,心中那潭猜疑的死水却泛起了波纹。
“评估‘器胚’的成色,与‘药匙’的效用是否匹配。”他终于抬眼看我,眸色深得像夜里的寒潭。
器胚。药匙。
这两个词终于被摆上了明面。
“什么意思?”我的指甲掐进了掌心。
逐衣没有立刻回答。
他放下戥秤,走到门边,凝神听了片刻外面的动静,然后返回,从袖中取出一枚细长的银针。
“公子,得罪。”
话音未落,针尖已刺入我后颈某处穴位。尖锐的酸麻瞬间窜遍全身,我几乎闷哼出声。就在这感官混乱的刹那,他将一个极小的、揉成一团的纸片塞进我虚握的掌心。
旋即拔针。一切不过两三息时间。
他退开两步,神色已恢复如常,仿佛刚才什么也没发生。
“明日评估,公子只需如实陈述病状即可,切勿……妄言。”
他提起药箱离开了。
我摊开掌心,纸团上只有力透纸背的两个字:器胚。
心脏在胸腔里狂跳起来。这不是解释,这是确认。是逐衣在巨大的风险下,递出的最后一把钥匙。
那一夜,我彻夜未眠。
“器胚”二字在脑海中反复灼烧。
联系那些被带走的少年,联系养元汤的催发之效,联系地宫深处隐约的嘶嚎……一个模糊却狰狞的轮廓渐渐清晰。
我们不是囚徒,是“材料”。
翌日的评估,司药使并未亲至,只派了一名高阶执事。
过程刻板而冗长,反复查验脉象、气色、询问每日反应。逐衣垂首立在一旁,对答如流,语气是毫无情绪的恭谨。
“此‘胚’底子过虚,旧疾沉疴,‘养元汤’反为其害。目前调理,仅能维持其不溃,欲达‘可用’,非经年累月之功不可。”他这样陈述我的状况。
执事记录着,不置可否,只最后瞥了我一眼,那眼神如同评估一件磕碰过的瓷器。
评估结束后,室内只剩下我和逐衣,以及一种近乎凝固的死寂。
“现在,”我开口,声音干涩,“你能告诉我,‘器胚’到底是什么了吗?‘药匙’又是什么?”
逐衣背对着我,正在整理药箱。他的动作停了下来,肩膀微微塌了下去,那总是挺直的脊背,显出一丝难以察觉的疲惫。
“重明宫在收集特殊血脉。”他声音很低,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,“你们的身体,是某种……‘容器’的雏形。‘养元汤’是在筛选、强化,为最终的‘植入’做准备。”
“植入……什么?”
“我不知道全部。”他摇头,“但绝不会是什么好东西。那些被带走再没回来的、回来的却无法适应的……都是失败品。”
他转过身,脸上没有什么表情,但眼底那压抑的悲悯和挣扎,几乎要漫出来。
“而你,公子,你是最麻烦的那一个‘器胚’。你的先天不足,让你无法承受常规的‘催熟’。你需要最精细、最长期的‘调理’,才能达到他们想要的‘基本可用’状态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