更让我不安的,是关于一些他族少年的传闻。
他们似乎更早来到这里,如今陆续被单独带走。不知发生了什么,有人回来了,有人没有再回来。
地宫深处偶尔传来的、非人的惨嚎与奇异甜香,让每个夜晚都变得更加难熬。
而我,因为逐衣的“特调药方”和他每日的亲自调理,似乎被划入了一个特殊的类别。
我不参与普通的集合与劳役,活动范围被严格限制在这间石室附近,但饮食和用度却并未苛待。
我成了一个被特别养护起来的囚徒。
逐衣对此的解释永远简短而专业:“公子体弱,需静养。”
可我看得见。
看得见他眼底日益加深的疲惫,也看得见他那身新衣所代表的、正在被这个恐怖体系缓慢接纳的迹象。
每一次他转身离开,那玄色挺括的背影消失在幽暗甬道时,都像一块沉甸甸的墨锭,压在我试图喘息的意识上。
一个深夜,我咳嗽得无法入睡,他匆匆赶来,身后空无一人。
诊脉后,他沉默地为我施针。在最后收起针囊时,他停顿了片刻,油灯的光将他瞬间凝固的身影投在石壁上,巨大而扭曲。
他的目光掠过我的脸,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。
“公子,无论看到什么,听到什么……活下去,才是唯一重要的事。”
说完,他提起药箱,快步离开。
脚步声在甬道里迅速远去,那刻意放轻的节奏,反而透着一股紧绷的急迫。
那句话,像一颗投入死潭的石子。
没有解释,没有安慰,只有沉甸甸的、不祥的嘱托。
我躺回冰冷的石榻,望着头顶幽暗的穹顶。
那“活下去”三个字,像三颗冰冷的卵石,在我空荡的胸腔里来回滚动,磕碰出无声的回响。
逐衣正在向上走,正在被这个吞噬我们的地宫所吸纳。
而我,这个他必须每日面对的、孱弱的旧主,这个无法适应养元汤的异常特例,究竟算是什么?
是他证明自己价值的“功绩”?是他必须小心维护的“作品”?还是……他向上攀爬时,无法摆脱的累赘与污点?
猜疑从身体的每一个缝隙钻入,浸透骨髓。
重逢时那一丝脆弱的慰藉早已凉透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尖锐的孤独和……隐隐的恐惧。
我害怕他真的变了。
更害怕,自己会成为他不得不舍弃的包袱。
石室外的甬道里,传来规律而遥远的巡逻脚步声,一声声,敲在心头。
那声音与我胸腔里想象的、卵石滚动的无声回响,渐渐混在了一起,分不清哪是现实,哪是心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