罗言慢慢地眨着眼睛，深棕色的眸子深深地凝视着她，喉结上下滚动，半晌没有说话。

许念知道他刚睡醒，意识还没有彻底回笼，也没有催他，低头看自己腿上的画。突然觉得刚刚那一幕很适合画成油画，绿色的草坪，和煦的阳光，穿白衣服的男人躺在草坪上打盹，风吹起他的衣角，露出精瘦的腰线，远处有高楼，有绿树。

罗言一只手撑着头，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：“你刚刚在画什么？”

许念转头看他，笑道：“在画你。”

罗言愣了一下，放下手，坐了起来，后脑勺的头发乱糟糟的，还粘着几根草，背后的T恤也被他压得皱巴巴的。

许念指了指他的头发，抿嘴笑道：“你头发上有草。”

罗言用手摸了摸，故意找不准位置，向许念身边挪了挪，画夹却挡在了他们中间，只能头凑过来，问：“哪儿？”

许念看着他那不算高超的演技，轻笑了一下，伸手替他把头上的草摘掉，顺便还帮他把后脑勺的头发拨整齐。

罗言的心情似乎突然变得很好，脸颊上一对小酒窝一直漾在那。

他低头了眼两人之间的画夹，问：“可以看看？”

许念点头道：“你看过的，就是给小黑猫一家画得那幅。”

罗言还是拿起画夹，打开，仔细看了起来，过了半晌，他从画上抬起眼，说：“上次其实就想说，你的画很有生命力。”

生命力？许念长长的睫毛垂下，微微颤动着，沈云在第一次看她的画的时候，也是这么评价的。

她抬起眼睫，周围的空气似乎在他们眼睛碰撞上的那一刻突然停滞，许念听到自己的心跳声，如雷鸣般，一抹红晕渐渐爬上她白玉般的耳朵，可她依旧舍不得移开目光，向棉花糖掉入热可可，慢慢融化在里面，消失不见。

似乎过了很久，罗言才慢悠悠地开口：“你要不要也给我家招财画一张？”

许念歪着脑袋，想了一下答道：“可以是可以，不过有个条件。”

罗言挑了下眉。

许念目光笔直地看着他，说：“你当我的模特。”

罗言深深地注视着她，顿了几秒，声音低哑：“什么模特？”

许念觉得身体一阵热流涌过，轻轻咬了下唇，突然就怂了，嘴边的话变成：“给你和招财一起画一幅。”

罗言注意到她的耳朵和脸颊一片飞红，心知肚明地笑了，倒也没有戳穿她，说：“行。不过你要给我和招财画油画。”

许念愣了片刻，问：“你怎么知道我会画油画？”

罗言手肘闲适地撑在草地上，长腿交叉，脚一晃一晃的，他仰着头，脸迎着太阳，眯着眼，喉结看起来十分明显，过了半晌才回答：“感觉。”

“油画要画很久的。”许念说。

“我有的是时间。”罗言转过脸看着她说，“你慢慢画，画多久都没关系。”

……

五一收假后，大家都像商量好似的，一连好几个部门都有员工提出辞职。

对许念影响最大的莫过于黄英的辞职。黄英离预产期还有两个多月，五一期间和家人商量后，决定现在就先辞职。先在家专心养胎，等过两个月孩子生下来，她就在家全职带孩子，反正她老公赚的钱也足够养活他们一家三口了。

黄英给许念说的时候，尽管语气轻快，可眼底的失落之色根本藏不住：“我觉得在家带孩子也挺好的，反正这班上着也没意思，每天早出晚归的，一个月赚的钱还不够给孩子买奶粉。我老公在我刚怀孕的时候就不想让我干了，我婆婆也是，这次过节回我妈那，我妈也让我辞职……”

她顿了顿说：“早辞早享受，以后我就安心在家做个全职太太，不就是带孩子嘛，怎么着也比上班轻松，而且我婆婆还会过来帮我……”她越说语气越沉。

许念沉默着，不知道该说什么。她和黄英心里都清楚，带孩子并不比上班轻松，大部分时候其实比上班还要辛苦。

上班至少还有下班的时候，还有周末和假期。带孩子却没有，你得二十四小时待命，全年无休，连“请假”两个字都不存在。

工作做得好，也许能升职加薪，得到认可；带孩子呢？带得好是天经地义，没人夸你一句，带得不好，却立刻成了你的失职，是你没尽到母亲的责任。

上班要看领导和客户的脸色，要和不喜欢的同事周旋。可带孩子就轻松吗？难道不是也得看老公的态度、婆婆的脸色？仿佛所有人都理所当然地认为，那本来就该是你的事。

许念知道自己的想法有些悲观。可身边这种例子比比皆是，多到让她没办法装作看不见。她做不到心盲眼瞎，更说不出口那种违心的话“在家做全职太太多好啊，你真有福气。”

当然，这世上也有人把全职太太、贤妻良母当成人生目标；也有人足够幸运，嫁给一个真心疼她的丈夫，再遇上一位神仙婆婆，日子过得顺风顺水。黄英显然不是前一种人。许念只希望，她至少能成为后一种，哪怕只是多一点被偏爱的运气，往后的人生，也许就能轻松一些。

黄英交了辞职信，虽说还有一个月的通知期，但她的工作现在基本全部转到许念手里，而许念手里还有自己本身的工作。收假回来的这一个星期，她几乎天天都在熬夜加班，别说画画了，就连每天八个小时的睡眠都无法保证。

许念给沈若竹提了几次，让她赶紧再招名新员工把她手头的项目接过去。沈若竹却说，她早就向公司申请招聘名额了，可是到现在都还没批下来。她让许念再等等，实在忙不过来就把手里的活分给其他同事。可许念是管项目分配的，她知道现在别的同事手里的项目也排得很满。

许念没办法只能硬着头皮加班。

*

傅辰景在四月中旬的时候也提交了辞呈。他是在五月一收假回来后才告诉许念的。许念对此并不感到意外。

从傅辰景入职那天起，她就知道傅辰景在栖梦待不久，他能在这儿工作一年多已经很让她吃惊了，毕竟他还在上大学的时候，他爸就急着让他进他们家公司实习，慢慢学着接手公司的管理事物。

傅辰景在栖梦工作的最后一天是个周五。那天晚上，英国部的同事在公司附近的一家韩国烤肉店给他办欢送会，他们还邀请了公司其他关系和他比较好的同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