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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27章 灵前长跪人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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外婆走后的这几天,香港的天空就没有真正亮过。

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在城市上空,连绵阴雨不分昼夜地落着,雨丝细而冷,像一根根看不见的冰针,扎进皮肤里,凉得人骨头都发疼。老旧居民楼的墙壁沁出细密的水珠,地板常年不见阳光,踩上去又湿又滑,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挥之不去的霉味与潮气,混着灵堂里香烛燃烧的淡淡烟气,沉甸甸地压在胸口,让人连呼吸都觉得费力。

宋锦书跪在灵前,已经不知道跪了多久。

身上的素色黑衣被冷气浸透,紧紧贴在皮肤上,又冷又硬,长时间跪拜让膝盖早已失去知觉,麻木中夹杂着一阵阵尖锐的刺痛,像有细针在骨缝里反复扎刺,可她丝毫没有想要挪动的意思。她就那样一动不动地跪着,脊背挺得笔直,却单薄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,双眼死死盯着前方那张黑白遗像,眼泪早已流得眼眶红肿干涩,可新的泪水还是源源不断地从眼角涌出,顺着苍白消瘦的脸颊滑落,一滴一滴,重重砸在身前的麻布孝衣上,晕开一片又一片深色的水痕,久久不干。

灵堂布置得简陋而肃穆,一方小小的黑白相框摆在正中央,外婆的笑容温和慈祥,眉眼弯弯,是宋锦书记忆里最熟悉、最安心的模样。照片里的老人头发花白整齐,穿着干净的布衣,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,仿佛下一秒就会开口,轻轻叫她一声“小锦书”。可无论宋锦书怎么看、怎么盼、怎么在心底无声呼喊,那张照片始终只是照片,不会动,不会笑,不会回应她任何一句呼唤。

香炉里的香一支接着一支被点燃,灰烬不断落下,堆积成小小的山丘,青烟袅袅向上盘旋,在昏暗的灯光里扭曲、散开,像一缕不肯离去的魂,又像宋锦书此刻剪不断、理还乱的悲痛。周围摆放着邻里长辈送来的白菊和花圈,洁白的花瓣被阴冷的潮气浸润,软软地垂着,毫无生气,就像宋锦书此刻支离破碎、再也拼凑不完整的心。

她从小就没有父母。

在她还完全记不清事的婴幼儿时期,父母便双双离开了这座城市,从此音讯全无,像两颗投入深潭的石子,再也没有激起过一丝涟漪。她的整个世界,从记事起就只有外公和外婆。狭小昏暗的屋子,斑驳脱落的墙壁,吱呀作响的旧木门,一盏永远昏黄、舍不得更换的灯泡,构成了她全部的童年与少年时光。

外公在世的时候,日子虽然清贫,却也算安稳。老人话不多,总是默默坐在一旁抽烟,偶尔会从口袋里摸出几颗廉价的水果糖,悄悄塞到她手里,牵着她的手在楼下小小的街心花园晃悠,看别的孩子追逐打闹。外婆则包揽了家里所有的脏活累活,省吃俭用,一分钱掰成两半花,把所有能给的温柔、偏爱与照顾,全都毫无保留地倾注在她身上。别的孩子有新衣服、新玩具、数不清的零花钱,有父母接送上下学,有热闹温暖的家庭聚会,她一样都没有,可只要有外婆在,她就觉得自己不是一无所有,就觉得自己还有依靠,还有人疼。

高一那年秋天,她的世界塌了一半。

外公突发急病,从倒下到离开,不过短短几天时间,连一句完整的遗言都没能留下,就那样仓促地、决绝地离开了她们。那时候的宋锦书刚经历一场连自己都不敢承认的心动,学校举办片区田径联赛,班主任见她安静沉稳、不爱吵闹,随手一指,便叫她去操场边为本班参赛的同学加油助威。她抱着几瓶矿泉水,安安静静站在人群最外围,避开喧闹与拥挤,目光却不受控制地,被跑道上一个身影牢牢吸引。

那是江疏影。

彼时的江疏影还不是她的同校同学,而是来自另一所中学的参赛选手。她穿着一身利落的运动服,身姿挺拔,神情冷静,站在起跑线上时脊背挺直,眼神锐利而坚定,发梢被秋风轻轻扬起,整个人像一柄藏在鞘中的剑,内敛却极具力量。发令枪响的瞬间,她如离弦之箭般冲出,步伐稳健,速度飞快,冲刺时带起一阵风,将所有对手远远甩在身后,冲线的那一刻,整个赛场的喧嚣仿佛都被她甩在了身后。

宋锦书站在远处,心口猛地一跳,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。

她从未见过那样耀眼、那样干净、那样让人移不开眼的人,只是远远一眼,便在她安静封闭、灰暗压抑的心底,撞开了一道细小的裂缝。她那时候只当是一瞬间的惊艳,根本不敢有任何多余的念想,更不敢想象,这个只在赛场上见过一面的外校女生,会在不久之后,彻底贯穿她此后的整个人生。

命运的安排荒诞又残忍。

没过多久,江疏影因家庭住址变动办理转学,兜兜转转,恰好转入了宋锦书所在的班级。再次相见的那一刻,宋锦书慌乱地低下头,脸颊发烫,心跳失控般乱撞,而江疏影却一眼就认出了她,平静地朝她轻轻颔首,眼底掠过一丝浅淡而温和的笑意。

从那以后,两人渐渐有了交集。

一起上课,一起刷题,一起在放学路上慢慢走着,一起在她因为想念外公而沉默不语、情绪低落时,安安静静陪伴在彼此身边。江疏影话不多,却永远沉稳可靠、事事周全,会默默帮她整理好散乱的笔记,会在她被旁人暗地里议论无父无母、身世可怜时,不动声色地挡在她身前,会在她深夜独自难过时,递上一张纸巾,不说多余的话,却给了她全部的支撑。

心动在无数个不起眼的瞬间里慢慢堆积,悄无声息,却根深蒂固。

等到两人真正坦然心意、走到一起成为恋人时,宋锦书才第一次觉得,自己孤苦灰暗的人生里,好像终于多了一点可以紧紧抓住的光,多了一点可以期盼的未来。

也是通过江疏影,宋锦书才在后来的日子里,认识了宋淮舟和韩朝安。

她们并非从小一起长大的发小,没有任何血缘关联,从来都不是什么姐妹,只是在同行的青春路上,慢慢走近、彼此信任,最终成为可以托付心事的挚友。宋淮舟性格活泼跳脱、热烈明亮,像一束永远不会熄灭的小太阳,走到哪里就把热闹带到哪里;韩朝安则温和内敛、沉稳包容,总是默默跟在宋淮舟身后,接住她所有的任性与跳脱,照顾她所有的情绪与喜好,两人也是心意坚定、彼此珍惜的情侣。

两对恋人相互照应,四个人常常一起在教室刷题,一起在操场散步,一起规划高考后的未来,一起憧憬即将到来的大学生活。那段时光,是宋锦书十八年人生里,少有的明亮、安稳、幸福的日子,她一度以为,自己终于可以摆脱长久以来的孤苦,终于可以抓住属于自己的幸福,终于可以在考上大学、顺利成年之后,带着外婆走出这间狭小破旧的老屋,让老人安享晚年,不再操劳,不再孤单。

她规划了无数种未来。

带外婆去看海,带外婆去吃好吃的,给外婆买舒服的衣服,每个周末都回家陪伴,工作赚钱后换一间宽敞明亮的房子,让老人不用再挤在潮湿阴暗的老楼里。她把所有温柔的期盼都放在外婆身上,以为苦日子真的到头了,以为幸福真的开始了,以为外婆真的可以陪着她,走很长很长一段路。

直到夏威夷那通突如其来的夺命来电,将她所有的美梦、所有的期盼、所有的幸福,在一瞬间砸得粉碎,片甲不留。

此刻灵前一片死寂,只有香烛燃烧的细微噼啪声,在空旷的老屋里格外清晰。

江疏影一直跪在宋锦书身侧,半步不曾离开,从夏威夷不顾一切疯赶回来的那一天起,她就几乎没有合过眼,没有真正休息过一刻。

外婆的后事繁琐而沉重,每一件事都需要亲力亲为:对接殡仪馆、确认葬礼流程、布置灵堂、通知相熟的邻里长辈、准备外婆的寿衣与遗物、办理各项证明手续、应对各种突发问题……桩桩件件,复杂又耗神。宋锦书早已心神俱碎,整个人处于彻底的崩溃边缘,别说处理这些繁杂事务,就连正常站立、正常进食、正常思考都做不到,眼神空洞,身形恍惚,随时都有可能倒下。

所有的重担,自然而然全部落在了江疏影肩上。

她不敢有一丝一毫的慌乱,不敢流露半分疲惫与脆弱,生怕自己一松懈,身边这个在世上孤苦无依、再也没有任何亲人的女孩,就会彻底垮掉,再也站不起来。她会轻轻伸出手,替宋锦书拭去不断滑落的泪水,指尖温柔而颤抖;会在她浑身发冷、控制不住发抖时,悄悄握住她冰凉到没有一丝温度的手,用自己掌心的温度一点点温暖她;会在她快要晕厥、支撑不住时,第一时间将她稳稳揽进怀里,让她靠在自己肩上,获得片刻的喘息;会低声耐心地哄她,让她喝下一小口温水,哪怕只是勉强抿上一口,也足以让她稍稍安心。

可江疏影越是温柔体贴,越是寸步不离,越是倾尽所有照顾她,宋锦书心底的悲凉与绝望就越是浓烈到极致。

她清楚地、残忍地知道,江疏影再爱她,再护着她,再不离不弃,也终究不是与她血脉相连、从小将她拉扯大的亲人。江疏影有疼爱她的父母,有完整温暖的家庭,有随时可以回去停靠的港湾,有可以撒娇、可以依靠、可以倾诉一切的家人。而她,在外公离开后,只剩下外婆唯一一个至亲,如今,连这最后一个亲人也永远离开了她。

从此以后,她在这个世界上,真真正正成了无根浮萍,无依无靠,孤身一人。

宋淮舟和韩朝安也全程守在一旁,默默分担所有能做的琐事,没有半句怨言,没有一丝不耐烦。平日里爱说爱笑、蹦蹦跳跳的宋淮舟,这几天彻底收敛了所有的活泼与热闹,眼眶一直通红,眼角的泪痕干了又湿,湿了又干。她跑前跑后,冒着冷雨外出购置黑纱、香烛、纸钱、白花、毛巾等一切需要用到的物品,每次从湿冷的外面回来,肩头与发梢都沾着细密的雨珠,浑身冰凉,也只是默默将东西一一摆放整齐,不敢发出一点多余的声响,生怕再次刺痛宋锦书脆弱到极致的神经。

韩朝安则安静地留在屋里,细心收拾整理外婆的遗物。她轻轻叠好老人穿了多年、洗得发白的旧衣衫,整齐摆放在床头;仔细擦拭桌上的茶杯、碗筷、老花镜,把每一件物件都放回原位,不敢有丝毫挪动;将整个屋子打扫得干净肃穆,连一丝灰尘都不留,只为了让宋锦书在满目熟悉中,不至于更加崩溃。

她们是真心实意想要帮她,想要陪她,想要守护她,熬过这段人生最黑暗、最难熬的日子。

可她们同样有自己的父母,有自己的家,有可以随时回去的温暖归宿,有不必担心失去的亲情。这份安稳与踏实,恰恰是宋锦书这辈子再也无法拥有、再也无法企及的东西。

前来吊唁的邻里长辈陆续到来,每一个人都在外婆的遗像前深深鞠躬,每一张脸上都带着同情与叹息,每一句轻飘飘的“节哀顺变”,都像一根尖锐的细针,狠狠扎在宋锦书的心上,扎进最柔软、最脆弱、最不堪一击的地方。

节哀。

说得多么轻易,多么轻松。

她们永远不会懂,她所哀的,从来都不是一场普通的葬礼,不是一次寻常的离别,而是她整个人生里,最后一点支撑、最后一点根脉、最后一点归途,彻底断裂,彻底消失,再也找不回来。

从前没有父母,她有外公外婆。

外公走了,她还有外婆。

现在外婆也走了,她在这世间,再也没有一个无条件疼她、宠她、护她、为她操劳一生、为她隐忍一生的人。

深夜,灵堂里只剩下她们四个人。

香烛的火苗在穿堂风里轻轻晃动,将四人的影子拉得狭长、孤寂、扭曲,在墙壁上明明灭灭,像一场醒不过来的噩梦。宋锦书依旧保持着跪拜的姿势,身体僵硬得像一尊石像,眼泪早已流得眼眶刺痛发烫,喉咙里堵着浓重的哽咽与腥甜,发不出任何完整清晰的声音。

她目光死死锁定着照片上外婆温和的笑容,脑海里不受控制地、一遍又一遍回放着从小到大、无数细碎到极致、温暖到刻骨的画面——

小时候她体质虚弱,常常半夜突然发烧,浑身滚烫,意识模糊。外婆总是二话不说,披上衣服,背起小小的她,一步步走在狭窄、陡峭、黑暗的楼道里,脚步蹒跚喘息,却始终稳稳托着她,不顾一切奔向附近的小诊所,整夜守在床边,不肯合眼。

下雨天,学校门口永远挤满了接送孩子的家长,人群拥挤,喧闹嘈杂。外婆永远撑着那把用了多年、破旧不堪的黑伞,站在最显眼、最容易被看见的位置,无论刮风下雨,从未缺席。每次接到她,老人总会把伞大幅度倾向她这边,自己半边身子被雨水彻底打湿,冰冷透骨,也绝不让她淋到一滴雨。

高三那一年,学习压力大到让人窒息,她常常刷题到深夜一两点,疲惫不堪,情绪崩溃。外婆从不多问,从不催促,从不给她增添任何负担,只是默默端来温热的汤水、温牛奶、切好的水果,安静坐在一旁的小椅子上陪着她,直到她放下笔,才轻轻催她早点休息。

她因为从小没有父母,在学校里常常被人暗地里议论,被人投来异样的目光,自卑敏感,沉默寡言,不敢与人深交。每当她情绪低落、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说话时,外婆总会轻轻推开门,坐在她身边,摸摸她的头,温柔地告诉她:我们小锦书不用羡慕任何人,有外婆在,外婆永远陪着你,永远疼你。

出发去夏威夷的前一天晚上,她和外婆视频通话。

屏幕里,外婆坐在那把旧木椅上,笑容温和,眼神慈祥,一遍遍叮嘱她注意安全,在外边玩得开心,成年快乐。老人笑着说,等她回来,就给她煮一碗热腾腾的长寿面,放她最爱吃的青菜和鸡蛋;等她回来,要听她讲海岛的故事,看她拍的照片;等她上了大学,要亲自去学校门口看一看,看看她未来要生活很久的地方。

那些温暖的、细碎的、触手可及的、曾经以为一定会实现的承诺,在这一刻,全部变成了最锋利、最残忍的利刃,一刀一刀,狠狠割在她的心上,血流不止,痛不欲生。

“我走的那天……她跟我说,等我回家……”宋锦书终于艰难地开口,声音沙哑破碎,干涩嘶哑,带着浓重到化不开的鼻音,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硬生生挤出来的,“她说……要给我煮长寿面……煮我最爱吃的那种……”

江疏影心口猛地一紧,更加用力地握紧她冰凉的手,指尖颤抖,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。

任何安慰的话语,在这种极致的痛苦、绝望、愧疚面前,都显得苍白无力,虚伪可笑。

“我跟她说……等我成年,就带她去夏威夷看海……看最蓝的海,踩最软的沙子……”宋锦书继续喃喃自语,声音越来越轻,越来越绝望,眼泪再次汹涌而出,模糊了所有视线,“我跟她说,等我上大学,每个周末都回来陪她,再也不离开她身边,再也不让她一个人待在这空荡荡的屋子里……我跟她说,以后我工作赚钱,给她换一间宽敞明亮、朝南的大房子,不让她再住这么小、这么旧、这么潮湿阴冷的屋子……”

她每说一句,身体就剧烈颤抖一分,到最后,几乎泣不成声,连完整的句子都说不下去:“她都答应我了……她明明都笑着答应我了……她明明说会等我回来……为什么不等我……为什么要一个人走……为什么要留下我一个人……为什么要这么狠心……”

她猛地用力,想要挣脱江疏影的怀抱,额头重重抵在冰冷坚硬的水泥地面上,发出沉闷的一声响,声音绝望到窒息,崩溃到癫狂:“是我不好……全都是我不好……是我太自私……是我太迟钝……是我太没良心……”

“我光顾着自己开心……光顾着自己的成年礼……光顾着自己的幸福……光顾着自己的未来……把她一个人丢在家里……让她一个人承受思念和病痛……让她一个人孤孤单单地走……”

“我明明应该多陪陪她……明明应该多打几个电话……明明应该多留心一点……明明应该察觉到她不对劲……明明应该看穿她的假装……”

“如果我没有去夏威夷……如果我留在她身边……如果我再多细心一点……再多敏感一点……她是不是就不会走……是不是就不会一个人那么苦……那么孤单……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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