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疏影再也忍不住,伸手将她紧紧抱进怀里,死死不肯松开,自己的眼泪也无声无息地滑落,打湿宋锦书的黑发:“不是你的错,锦书,真的不是你的错……外婆是心甘情愿撑到现在的,她只是放心了,她只是太想外公了,她最希望的,就是你好好活着……”
“可她走了,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……”宋锦书在她怀里放声大哭,哭声撕心裂肺,绝望孤苦,在空荡冰冷的老屋里不断回荡,“她是我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……唯一的依靠……唯一的家……她走了,我就什么都没有了……”
“你们都有爸妈……都有完整的家……都有人疼有人爱……只有我什么都没有……外公走了,外婆也走了……我在这个世界上……就是一个多余的人……一个没人要的人……”
宋淮舟和韩朝安站在一旁,早已泪流满面,泣不成声,却只能手足无措地看着,一句话也说不出来。
她们可以帮忙,可以陪伴,可以守护,可以倾尽所有对她好,却无法将外婆还给她,无法替她承受这份剜心刺骨、深入骨髓的痛,无法给她一个真正意义上、血脉相连、从小相伴、永远不会离开的家。
出殡那天,雨下得更大、更冷、更刺骨。
细密冰冷的雨点疯狂砸下来,打在脸上、身上、地上,噼里作响,瞬间浸透衣衫,冷入骨髓,让人浑身发抖。宋锦书一身黑衣,面色惨白,眼神空洞,跟在棺木身后,每一步都走得沉重艰难,仿佛脚下不是水泥路,而是通往无间深渊的刀尖。
江疏影始终牢牢扶着她的腰,半扶半抱,不让她倒下,不让她失控,更不让她在这条永别的路上,把自己彻底逼入绝境,彻底毁掉自己。送行的人不多,大多是相熟的邻里长辈,看着她孤单单薄、摇摇欲坠的背影,纷纷低声叹息,摇头不忍。
这么小的姑娘,从此就真的无依无靠了。
一句轻飘飘、充满同情的话,彻底击溃了宋锦书最后一道心理防线。
她猛地停下脚步,僵在原地,望着前方缓缓前行、被雨水打湿的棺木,再也压抑不住,放声痛哭,哭声凄厉、绝望、孤苦、无助,在冰冷的雨幕里回荡,听得人心头发紧,鼻酸落泪,不忍卒听。
江疏影紧紧抱着她,在她耳边一遍又一遍重复,我在,我一直在,我一辈子都陪着你,不会让你一个人,永远不会。
可宋锦书什么也听不进去,什么也感受不到,她只知道,那个从她出生起就护着她、陪着她、一辈子都在为她操劳、为她隐忍、为她活的外婆,再也不会回来了。
那个会在她生病时整夜不睡、守在床边一遍遍更换凉毛巾的人,不在了。
那个会在她受委屈时把她紧紧护在怀里、替她擦眼泪、轻声安慰她的人,不在了。
那个会在她放学回家时,准时站在门口,笑着说一句“你回来啦”的人,不在了。
那个会把所有好吃的、好用的全都留给她,自己舍不得碰、舍不得用的人,不在了。
那个会在深夜悄悄走进她的房间,为她掖好被角、怕她着凉的人,不在了。
那个会在她迷茫无助、自卑难过时,告诉她“有外婆在,你不用怕”的人,不在了。
从此以后,万家灯火再没有一盏为她而留。
从此以后,人间烟火再没有一碗热汤为她而煮。
从此以后,漫漫长夜再没有一个人陪她说话、听她倾诉。
从此以后,她受了委屈、累了、痛了、难过了,再也没有一个温暖的怀抱可以躲藏,可以依靠,可以安心哭泣。
当棺木被工作人员缓缓送入火化炉的那一刻,宋锦书彻底失去了所有力气,软软倒在江疏影怀里,眼神彻底空洞,再也没有一丝光亮。
她清楚地、绝望地知道,这一次,是真正的永别。
那个叫她小锦书、给了她全部温暖、全部支撑、全部生命的外婆,彻底从这个世界上消失,从此,只存在于她的记忆、思念与无尽的愧疚里。
小小的骨灰盒轻得不像话,轻飘飘的,没有一点重量,却重得让她不敢触碰,不敢靠近,仿佛一碰到,就会彻底崩溃,彻底碎裂。江疏影小心翼翼接过,轻轻捧在手心,像捧着宋锦书仅剩的半条命,捧着她在这世上最后一点与亲人相关的温度。
回到空荡荡、冷清清的老屋,灵堂已经撤去,可空气中依旧弥漫着挥之不去的香灰气息、雨水潮气与浓得化不开的悲凉。
屋里的每一件物件都还在原来的位置,一丝未动,一模一样。
外婆常用的茶杯倒扣在桌上,杯沿还留着淡淡的茶渍;老花镜安静放在窗台边缘,镜片干净明亮;叠得整整齐齐的旧衣衫摆在床头,带着老人身上熟悉的淡淡皂角味;窗台上的几盆小绿植依旧茂盛,被照顾得很好,生机勃勃。
一切都和她离开去夏威夷的那天一模一样。
唯独少了那个最熟悉、最温暖、最让她安心的身影。
宋锦书慢慢走到外婆常年坐着的那把旧木椅前,动作迟缓、僵硬地轻轻坐下,指尖颤抖着,抚摸着被岁月磨得光滑温润的扶手,上面仿佛还残留着外婆的体温,还留着老人常年坐在这里的痕迹。她拿起那只外婆用了一生的茶杯,冰凉的瓷面贴着掌心,眼泪一滴滴落在杯身,顺着冰冷的瓷面缓缓滑落,碎成一片刺骨的冰凉。
江疏影、宋淮舟、韩朝安三人安静地陪在她身边,一言不发,一动不动。
她们能做的,只有陪着她痛,陪着她熬,陪着她在这座充满回忆、却再也没有主人的老屋里,一点点接受这个残忍到极致的现实,一点点熬过这场没有尽头的悲伤。
宋锦书缓缓从贴身的口袋里,拿出那封被泪水反复浸泡、早已微微发皱、边缘发软的遗书,指尖颤抖,轻轻展开。
她再一次、一字一句、认认真真地看着外婆熟悉、工整、温柔到让人心碎的字迹,每一行,每一句,都藏着老人一生的隐忍、牵挂、深爱与决绝。
外婆在信里写,自从外公走后,她的身体就一直不好,心上的病,远比身上的病更重、更难熬。她太想外公了,白天想,晚上想,吃饭想,睡觉想,闭上眼睛,全是外公的样子,这么多年,她之所以硬撑着不肯走,之所以拖着病体不肯倒下,唯一的执念,就是看着她长大,看着她平安,看着她有出息,看着她有人疼、有人爱、有人依靠。
医生多次叮嘱要好好治疗、按时吃药、定期复查,她每次都笑着答应,每次都在宋锦书面前表现得配合又乐观,让她不要担心,不要分心。可实际上,那一切全都是外婆装出来的,全都是骗她的。
老人不想让她在高考最关键的时刻分心,不想让她为自己的病情操心,不想让她小小年纪就背负沉重的心事与压力,不想成为她的负担,不想拖垮她的未来。
她硬生生撑着,撑到她高考结束,撑到她查到高分,撑到她收到中国人民公安大学的录取通知书,撑到她成年,撑到她确定有人真心爱她、真心照顾她、可以给她依靠,撑到她的未来彻底亮堂,再也不用吃苦,再也不用孤单。
直到那一刻,老人才终于放下所有牵挂,所有执念,所有不舍。
她终于可以安心地、平静地,去找那个思念了无数个日夜的外公,再也不用忍受人间的思念之苦,再也不用独自承受病痛与孤单。
信的末尾,外婆一遍遍叮嘱她,要好好吃饭,好好睡觉,好好读书,好好照顾自己,好好和江疏影在一起,好好和朋友们同行,不要难过太久,不要困住自己,要活得开心,活得勇敢,活得光亮。
最后一句,是外婆用尽全力写下的:
外婆爱你,一辈子都爱你。
信纸的最下方,有一滴浅浅的、早已彻底干透的水痕。
那是外婆写这封信时,落下的眼泪。
宋锦书一遍又一遍看着,一遍又一遍痛着,一遍又一遍在心底责怪自己。
她恨自己的迟钝,恨自己的粗心,恨自己的自私,恨自己的没心没肺,恨自己在最该陪伴、最该察觉、最该守护的年纪,只顾着奔赴自己的光明,只顾着享受自己的幸福,只顾着畅想自己的未来,却把世上唯一真心爱她、疼她、护她、为她付出一生的外婆,独自留在黑暗、孤单、病痛与思念里。
她在万里之外的夏威夷吹着海风,庆祝成年,拥抱爱人,规划未来,幸福圆满。
而外婆,却在这间狭小破旧、阴冷潮湿的老屋里,独自一人,写下遗书,平静地、决绝地、带着对她全部的牵挂与祝福,走向了永恒的黑暗。
一想到那个画面,宋锦书就痛得无法呼吸,恨不得跟着外婆一起离开,恨不得用自己的一切,去换回老人哪怕一天的生命。
她这辈子,都无法原谅自己。
永远不能。
窗外的雨还在淅淅沥沥地下着,没有停歇的迹象,像她永远流不尽的眼泪,像她永远散不去的悲伤,像她永远熬不完的思念。
她十八岁了。
成年了。
考上了梦寐以求的顶尖大学,有了爱她入骨、不离不弃的恋人,有了真心相待、全程陪伴的挚友,拥有了所有人都羡慕、都称赞的明亮未来。
可她把外婆弄丢了。
弄丢了她在这世上最后的根,最后的港湾,最后的归途,最后的亲人。
从此以后,山高水远,人海茫茫,她再无归期。
从此以后,漫长余生,岁岁年年,只剩无尽的思念、深入骨髓的愧疚、与一场永远无法原谅自己的、迟到又残忍的成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