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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26章 再无等她归家的人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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七月十五日的夏威夷,夜色已经完全笼罩了檀香山。

威基基海滩的白昼暑气被信风一点点吹散,空气里只剩下恰到好处的温热,带着海水淡淡的咸、鸡蛋花的清甜,还有远处餐厅飘来的烤肉香气。天空是一片均匀而深邃的藏蓝,几颗早亮的星子悬在天际,一轮圆月低低地贴在海面上,把整片太平洋照得波光粼粼,像撒了一整片晃动的银砂。

海浪一层轻似一层漫上白沙,又缓缓退去,沙沙的声响温柔得近乎催眠。远处的钻石头山只剩下一道沉稳宽阔的黑色剪影,海滩边的灯光一串接一串亮起来,暖黄、暖白、浅蓝,交织成一片柔和的光海。夏威夷吉他的旋律慢悠悠地飘过来,轻松慵懒,带着海岛独有的松弛与浪漫。

这是宋锦书的十八岁成年之夜。

几小时前,她还在海边的露台上被烛光包围。江疏影、韩朝安、宋淮舟三个人围着她,轻轻唱着生日歌。海浪在脚边起伏,晚风拂过她的发梢,蛋糕上十八支小小的蜡烛在风里跳动,映得她眼睛亮晶晶的。她双手合十,在心里认认真真地许愿,每一个愿望里,都有外婆,有身边的人,有即将到来的公大生活,有亮堂堂的未来。

那是她十八年人生里,最幸福、最安稳、最圆满的一刻。

她从小没有父母在身边,记事起,就只有外公和外婆。老两口省吃俭用,把所有温柔和偏爱都砸在她身上,把她从一个瘦瘦小小的娃娃,一点点拉扯成懂事安静的少女。高一那年冬天,外公骤然发病,没撑过几天便走了,从那以后,宋锦书的世界里,就只剩下外婆一个至亲。

她比谁都敏感,比谁都缺安全感,比谁都害怕失去。

喜欢江疏影这件事,她在心底藏了整整三年,直到去年在太平山顶,才攒尽孤勇,颤抖着说出口。那时候她怕得要死,怕被拒绝,怕连朋友都做不成,怕自己这个无父无母、只剩外婆的孩子,配不上那样耀眼沉稳的江疏影。

可命运好像终于肯善待她一次。

江疏影没有拒绝。

她们一起熬过最苦的高三,一起刷题到深夜,一起在操场散步解压,一起互相鼓励,一起走进考场,一起以高分被中国人民公安大学刑事科学技术专业录取。

出发来夏威夷之前,她们四个人一起向长辈坦白。

江疏影、韩朝安、宋淮舟的父母全都开明包容,没有责备,没有反对,只希望孩子幸福。而她唯一的亲人——外婆,也只是轻轻摸着她的头,笑着说有人疼就好,有人照顾就好。

那一刻她觉得,自己终于被世界好好接住了。

所以她才敢那么大胆地规划未来:

等开学之前,一定要带外婆再来一次夏威夷。

外婆一辈子都住在香港的老社区里,楼道狭窄,屋子不大,每天买菜做饭,收拾家务,最远只去过附近的街市。她没见过这么蓝的海,没踩过这么软的沙,没吹过这么自由的风,没躺在躺椅上安安静静晒过太阳。

她要给外婆拍很多很多照片,要给外婆买漂亮舒服的花裙子,要让外婆吃遍这里的水果,要牵着外婆的手,沿着海滩慢慢走。

她甚至已经在脑子里想象出那幅画面:

外婆坐在椰树下,笑着看她们几个打闹,阳光落在老人花白的头发上,温柔又安宁。

“等回去以后,我们挑一个轻松的日子,专门陪外婆出来走走。”宋锦书靠在江疏影肩上,声音轻轻软软的,带着海风的湿润,“她一辈子都在为我操心,从来没有好好为自己活过。”

江疏影握紧她的手,指尖温暖干燥,语气坚定又温柔:“都听你的,去哪里、待多久,都由你和外婆决定。外婆辛苦一辈子,该享享福了。”

“到时候我来负责给外婆拍照!”宋淮舟立刻兴奋地回头,眼睛像盛着星光,“保证把外婆拍得又精神又好看!”

韩朝安轻轻拉住宋淮舟,温和地补充:“外婆身体还算硬朗,只要她愿意,以后每一个假期,我们都可以陪着。四个人一起,总不会孤单。”

宋锦书笑了,眼眶微微发热。

她长到十八岁,第一次如此真切地觉得:

她不是孤身一人。

她有爱人,有挚友,有亲人,有理想,有未来。

她以为,苦真的结束了。

她以为,幸福真的开始了。

她以为,外婆真的可以陪着她,走很久很久。

就在这片温柔得不像话的夜色里,尖锐刺耳的手机铃声,毫无预兆地从她的帆布包里炸开。

铃声急促、连续、带着一种不容分说的压迫感,在安静的海滩上显得格外突兀,像一根冰冷的针,瞬间刺破了所有美好。

宋锦书的身体,猛地一僵。

一种极其熟悉、又极其恐怖的恐慌,从脚底瞬间窜上来,顺着脊椎蔓延至全身,让她指尖瞬间变得冰凉。

高一那年,外公走的那一天,也是这样突然的电话,也是这样让人喘不过气的心慌。

江疏影立刻察觉到她的异常,伸手扶住她的腰,低声问:“怎么了?谁的电话?”

宋锦书没有说话,只是有些慌乱地弯腰,在包里摸索。手机还在疯狂震动,铃声一遍又一遍,像催命一样,敲在她的心上。

她终于把手机摸了出来。

屏幕上跳动的两个字,让她心口骤然一沉——

陈伯。

外婆家隔壁的陈伯。

她出国之前,特意反复叮嘱过,如果家里有任何不对劲、外婆有任何不舒服,一定要第一时间打给她。

非紧急、非重大的事情,陈伯绝不会在这个时间、用这样急促的方式联系她。

呼吸,在这一刻彻底滞住。

宋锦书嘴唇微微发抖,指尖冰凉,她强迫自己镇定,用尽量平稳的声音,按下了接听:“陈伯?”

电话那头没有立刻说话。

只有一阵沉重、压抑、带着老年人慌乱和哽咽的喘息声,断断续续,隔着听筒传来,像一块湿冷的布,捂住了她的口鼻。

那几秒钟的沉默,漫长得像一个世纪。

然后,陈伯苍老而颤抖的声音,一字一顿,砸在她的耳膜上,每一个字都带着刺骨的冰冷:

“锦书啊……孩子,你……你快点、快点回来……”

“你外婆……她……她不在了……”

“她自己……走了……”

“你快回来吧……”

世界,在这一秒彻底静音。

海浪声消失了。

风声消失了。

音乐声消失了。

宋淮舟的说话声、韩朝安的呼吸声、远处行人的笑声、脚下沙子的触感……所有一切,瞬间被抽空。

宋锦书僵在原地,浑身血液像是被瞬间冻结,四肢百骸只剩下深入骨髓的寒意。她大脑一片空白,耳朵里嗡嗡作响,眼前一阵阵发白,连站都站不稳。

手机从她无力的掌心滑落,“啪”地一声砸在白沙上,屏幕裂开一道细长而狰狞的纹路,如同她心里骤然崩断的那根弦。

外婆……不在了。

走了。

自己走的。

这几个字轻飘飘的,却重得能将她整个人砸进海底,压得她胸腔发闷,无法呼吸,无法思考,无法发出任何声音。

几分钟前还闪闪发光的未来,带着外婆看海、陪外婆养老、让外婆安享晚年的画面,在这一刻轰然崩塌,碎得连一丝灰烬都不剩。

她清晰地记得,出发前视频通话里,外婆坐在那张老旧的木椅上,穿着干净的薄衫,笑着对她说:

“小锦书成年啦,出去玩要开心,注意安全,外婆在家等你回来。”

外婆说,等她回来,给她煮长寿面。

外婆说,等她回来,听她讲海岛的故事。

外婆说,等她上了大学,要去学校门口看看。

怎么就……不等了。

怎么就,这么狠心。

江疏影在她身体软倒的前一秒,猛地伸手,将她死死抱进怀里。

“锦书!”

宋锦书整个人失去所有力气,瘫软在她怀中,浑身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,脸色惨白如纸,嘴唇哆嗦不止,眼泪毫无预兆地疯狂涌出,瞬间打湿了江疏影胸前的衣衫。

她没有立刻哭嚎,只是无声落泪,像一只被全世界抛弃的小动物,恐惧、绝望、崩溃、不敢置信,所有情绪在胸腔里疯狂冲撞,几乎要把她撕裂。

“外婆……”她终于挤出一丝破碎至极的气音,“不……不可能的……”

“今天还是我生日……她昨天还跟我说话……”

“她怎么会……怎么会这样……”

江疏影心脏疼得发颤,却必须保持最后一丝冷静。她弯腰捡起手机,重新贴到耳边,声音低沉发紧,却异常清晰:“陈伯,您慢慢说,什么时候发现的?现场有没有其他人?遗书是不是在?”

陈伯在那头哽咽着,断断续续把经过讲清楚。

今天一整天,外婆家门都安安静静, unusual得反常。往常这个时间,老人总会开门通风,或者在阳台收拾花草,可今天从早到晚,都没有一点动静。傍晚陈伯路过,敲门无人应答,窗户缝里也没有灯光,心里越想越慌,才联系物业开门。

一进门,老人安安静静躺在客厅,神态平静,像是睡着了一般,没有挣扎,没有痛苦,显然是早已下定决心。

桌上,端正放着一封写给宋锦书的遗书。

江疏影听完,指尖也控制不住地发凉。

她深吸一口气,压下所有翻涌的情绪,郑重道:“陈伯,麻烦您一定看好现场,任何人不要动,尤其是遗书,我们现在立刻、马上赶回去,最快的航班。”

挂掉电话,她抱紧怀中人,下巴抵在她发顶,声音稳而用力:“锦书,看着我,我们现在就回香港,马上走,一秒都不耽误,你听到没有?”

宋锦书眼神空洞,泪水不断滚落,终于压抑不住,失声痛哭。

哭声撕心裂肺,绝望无助,在安静的海滩上格外刺耳。

“我还说要带她来看海……”

“我还说要给她养老……”

“我还没让她享过一天福……”

“她怎么能就这么走了……怎么能丢下我一个人……”

江疏影紧紧抱着她,任由她宣泄,一下一下顺着她的背,低声重复:“我在,我一直都在,我不会离开你,永远不会。”

韩朝安脸色惨白,立刻拿出手机,手指颤抖着打开航班软件:“我查最近的航班,直飞香港,不管还有没有票,我们必须走,现在就去机场。”

宋淮舟站在一旁,眼泪早已掉了下来,手足无措,只能轻轻扶着宋锦书的胳膊,哽咽道:“锦书姐,我们马上回家,马上就到了……”

刚刚还被幸福包裹的海岛之夜,在这一刻彻底崩塌,只剩下刺骨的冰冷与绝望。

四人没有回酒店,没有拿行李,什么都顾不上,冲到路边拦下一辆车,报出机场地址,车子立刻在夜色中飞驰。

宋锦书全程靠在江疏影怀里,不哭不闹,只是无声掉泪,身体冰凉,像一具失去灵魂的躯壳。江疏影一路紧紧抱着她,用自己全部体温温暖她,不敢有一秒松开。

车厢里一片死寂,只有压抑的呼吸声和偶尔的哽咽声。

夏威夷的灯火飞速后退,蓝海白沙被远远抛在身后,像一场短暂而残忍的美梦。

机场灯火通明,人流喧嚣,却与她们格格不入。

江疏影半扶半抱地带着宋锦书,一路狂奔办理值机、通关、安检,所有流程以极限速度推进。宋锦书像个木偶,没有任何反应,眼神空洞,泪水无声滑落。

终于,她们登上了当日凌晨直飞香港的最近一班航班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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