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名侍女合抬一具冰鉴,稳稳放置于席中央。
冰鉴不大,约莫二尺见方,顶盖完全揭开后,白蒙蒙的寒气如轻烟般涌出,沁爽凉意弥散开。
冰鉴内,大块透明冰砖垒砌,冰着数只瓷盏,盏中是颗颗饱满的樱桃。
侍女们用银夹将瓷盏一一取出,置于黑漆捧盘中,再分送至各位贵人面前。
隔桌一位夫人对着悦安笑道:“公主,这酪樱桃是西市白记的招牌,几日前便需预订,今日一早装在冰鉴中送来。眼下虽才是春日,但午后天暖,这酪樱桃入口却还是冰冰凉凉的,最是合宜。”
悦安执着银匙,舀了一颗。
那樱桃去了核,填入乳酪,外层以极薄的金箔裹之,盛在冰盘里,红果、金衣、乳酪、碎冰,相映成趣。
甫一入口,樱桃酸甜冰润,醇香的乳酪在舌尖化开。
“确是甜而不腻,清凉沁脾。”悦安放下银匙,绢帕轻拭唇角。
侍女从冰鉴中取出一碗碗酥山,奉与席间众人。
昭远侯夫人向众人道:“这酥山本是炎夏解暑最佳,如今春日尝来或许早了些。只是冰窖藏了一冬的冰块难得,便叫大家尝个鲜,也算是不负这春日的暖意了。”
众人纷纷执起银匙品尝。
悦安目光扫过席间,放下银匙。
“今日既设裙幄宴,赏花品馔,岂能无诗酒之趣?酥山难得,春光亦好。诸位不妨便以这酥山为题,或诗或联,添些雅兴,如何?”
话落,一夫人语带笑意:“公主雅兴,妾身不才,愿抛砖引玉。”
“金盏凝霜色,寒酥砌玉峦。
醍醐凝素手,雕作玉峰寒。
冰盘承朔气,齿噤琼津澜。
莫道酥山冷,回甘胜春暄。”
席间氛围被烘托起,众人纷纷作诗。
“冰肌借得窖藏寒,日暖须臾塌玉峦。
雪冬纵得三分势,春风一过尽残灘。”
悦安作罢,席间空气仿佛静了一刹。
几位夫人唇边的笑意未减,眼神却已悄然交换了一瞬。
所有人的余光,似乎都有意无意地飘向一处。
明婼早已蹙起眉。
她于诗词上虽不似窈窈那般精通,可其中明晃晃的讽意,却是听得明白。
她与好友好容易才得见一回,偏有人要拿那些陈年旧事来煞风景,心中薄怒渐起,她杏眼微瞪,正欲开口。
裙摆却被轻轻一拽。
褚韫宁眸中沉静,并未看向悦安,声音不高,却字字清晰。
“酥山叠雪映春时,素心元不染尘缁。
纵有蜂蝶窥蜜意,岂无松筠抱清姿。
千般喧嚷争颜色,一脉孤高仰鹤仪。
试问曲江临水柳,何须攀附效东篱?”
昭远侯夫人眼底掠过赞许,率先抚掌:“好一个‘何须攀附效东篱’!梁王妃此句,豁达通透,倒是道出了另一重风骨。”
几位夫人亦颔首附和,气氛似又重新流动起来。
明婼这才眉眼舒展,唇角翘起,眼风往悦安那边一扫,故意扬声道:“这酥山清凉本性乃自然天成,又何须攀附?纵然本性高洁,却抵不住那些个惯会窥私探蜜、搬弄口舌的蜂蝶。”
明婼话音未落,昭远侯夫人面上笑意便微微一凝。
她频频给明婼递眼色,奈何对方正在兴头上,目光清亮,语速又快。
悦安幽幽瞟了靳明婼一眼,旋即垂眸,指间把玩着银匙,盈盈笑意中含着几分故作不解:“皇嫂好辞采,只是“一脉孤高,何须攀附”倒叫人费解,这酥山若离了冰鉴,又能撑得了几时呢?终究是顷刻消融的宿命罢了。”
褚韫宁抬眼望向悦安,不疾不徐开口:“冰雪虽微,映日生辉,金箔虽贵,遇热即融。世间万物,各有其道罢了。”
“譬如这春藤,虽无牡丹之艳,梅花之傲,攀树而生却非倚树而活,草木有性,共生一片天地生机,若强分主从,反倒失了自然之理。”
明婼在一旁听得眉眼飞扬,立刻接道:“斗诗斗的是心境,若非要争个高低依附,那才是落了俗套,失了风雅的本心!”
“明姑娘心直口快,有什么便说什么,”悦安声音柔和,仿佛真在夸赞,“与本宫倒有几分投脾气。”
她执起手边茶盏,浅浅啜饮一口,随即状似不经意地问道:“可许了人家?”
昭远侯夫人面上笑意僵住一瞬:“公主说笑了。小女性子顽劣,说话没个轻重。” 她目光转向明婼,暗含告诫,随即又对悦安笑道:“让公主见笑了。”
“夫人过谦了。”悦安摇着团扇,目光在靳明婼面上一转:“本宫瞧着,明姑娘这般明媚的性情中人,在京中闺秀里确是难得。”
“说起来,倒让本宫想起九皇兄了。他那人最是性情本真,不喜矫饰。” 她笑意加深,看宣武侯夫人面色微变,“本宫瞧着,明姑娘与九皇兄,这脾性上倒是颇为相配。”
话音落,席间空气似乎又紧了一分。原本松泛的氛围,再度凝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