只是打扮得这样素净,也仍不掩姿色,倒是更显出尘脱俗。
褚韫宁无心打扮,在他面前,她身上便是堆再多珠翠玉饰,也没多少体面,便是穿戴得再齐整,也不过是他指尖一勾,掌心一拢便能轻易剥开的物件罢了。
她的那点傲骨,在他面前,不堪一击,他有无数法子磋磨她,只需略施手段,便能令她溃不成军。
褚韫宁始终垂着眼帘,不想去看他。
莫说是直视,如今便是仅仅在脑中掠过他的身影,那日的种种不堪便会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。
余光暼到膳桌上一盘葡萄,她像是被火舌烫到般,倏地移开目光。
她根本不想看见这东西,光是瞥见,就满脑子都是那日,衣裙尽褪,在他晦暗不明的目光盯视下,一颗颗吞进,再艰难吐出的模样。
她低眉顺眼,没去坐他身旁的那把椅子,只矮身半跪在膳桌旁。
见她这副似是要低到泥地的姿态,裴珩眉心不由拧紧。
自她进殿时,心中就生出的那股莫名滞闷,此刻显然更甚。
他手一伸,便将人拽起。
褚韫宁下意识抬眸,眸子里盛着惶然的水光,陡然撞进一双黑沉眼眸,她忙低垂下头,纤细的脖颈微微弯着。
轻易敛去骄傲,只余下全然的柔顺与献祭般的脆弱。
这般情态,别有一番诱人滋味。
可裴珩却无心欣赏。
眼下他便是再钝,也看得出,他又将人吓坏了。
先前的惊怯还未抚平,如今怕是更怕他了。
可他也不是有意的,明明每次都记着下次要收敛些,可一见到她,便都抛到脑后了。
是她太诱人,又巴巴地送上来,他如何忍得了?
裴珩心中一边懊悔自己的孟浪,一边又觉得这也不能全怪他,是她先来招惹他的。
他心中翻腾,面上却不显,动作自然地夹了一块鲥鱼腹背最嫩滑的肉,细细剔去鱼刺后,放入她面前的白瓷小碟中:“尝尝,朕记得你从前爱吃这个,看还合不合口味。”
褚韫宁眸光轻垂,落在碟中的鱼肉上,尚未动作,身旁的人便又夹来几块,刺都剔得干干净净,堆在她碟中。
他接过宫人递上的湿帕,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手指,旋即拿起一只虾开始剥虾壳。
她小口地咀嚼着鱼肉,味道依旧鲜美,却总觉得与从前的滋味隔了一层。
她爱吃鱼虾,却不喜欢吃到刺,更是厌烦剥虾污了手。
幼时是父亲为她剔鱼刺、剥虾壳,父亲常年出征后,兄长也公务缠身,便多是母亲或细心的下人来做。
与他在一起后,她这点娇气毛病更是被宠上了天。
初时,她还怕自己这般娇纵会惹了陛下和贵妃娘娘不悦,只敢使唤他给她捡一下掉落的帕子。
可她渐渐发觉,他身边的人口风极紧,半个字都难吐露出去。加之随他进宫几次,贵妃娘娘待她亲热得如同亲生女儿,还时常数落自己儿子混不吝,再三叮嘱他不许欺负了她。
自此她便日渐娇纵大胆,使唤他跑半个京城买新出的口脂,让他排长队只为买几块点心,理所当然的要他剔鱼刺、剥虾壳,都成了家常便饭。
他却还乐此不彼的,像是得了什么好差事。
面前的小碟中堆了几只剥好的虾,她余光瞥一眼身侧仍在剥虾的人。
试探着,夹了一只虾到他碟中,轻声开口:“陛下也吃。”
他动作明显一顿,低低“嗯”了一声。
一顿饭下来,都是他在替她布菜盛汤,好像都没见他吃几口。
褚韫宁一开始还有些紧张不安,连美味入口也觉得食不知味,可渐渐地,不见他刁难,亦或是有什么孟浪言辞,便也松懈了心神,接过他递来的汤碗,小口地喝。
她吃饭向来慢,喝汤更是秀气,总要轻轻吹凉些,再一小口一小口地抿,是幼时便刻入骨子里的仪态,透着一股子被娇养出来的、不自觉的慵懒。
裴珩停了箸,一手随意搭在膝上,另一只手肘撑着桌沿,目光落在她侧脸上。
长睫投下一点柔和的阴影,脸颊因汤水的热气熏出极淡的粉色,嘴唇被汤汁润泽,泛着莹润的光。
恬静得仿若一幅仕女图,全然不似那日在他怀中颤抖哭泣的模样。
他静静地看了良久,眸色深深,直到她一碗汤将尽,才移开视线,就着面前已有些微凉的饭菜,快速地吃了几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