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院侍奉的宫人原本都心如死灰,只等着被发落至掖庭和浣衣局,几个年纪小些的宫女更是怕得厉害,只是想到可能会被发落去教坊司,便忍不住掉眼泪,却又不敢放声,只不住地拿衣袖擦眼泪。
不过隔了一日,陛下便松了口,仍准许他们留在小院侍奉,只是要罚俸半年。
虽说罚的多些,往后的日子必是紧巴巴的,难熬得很,但比起原先,已经是天大的恩典。
看她们一个个脸上劫后余生的欣喜,褚韫宁面上才勉强有了些笑意。
差的那份银子,她来补上就是。
褚韫宁心中也不免起疑,原是她心中憋闷,不愿事事皆在他掌控之下,才随口吩咐了身边人,不得将她起居细事报与乾元殿,却不知这些人当真这般听话。
眼下,莫说这处小院,便是整个承庆殿,都由金吾卫把守,一举一动,都在裴珩的眼皮子底下。
她今日乘着步辇去寿康宫请安时,在随行之人里头,瞧见了两张生面孔,脑中搜寻半晌都对不上号。
回来时,经过侧门,她眼风不经意地扫过,虽那两人换上了金吾卫的制式甲胄,但她依旧辨出了。
褚韫宁心口一阵发闷,不知又有哪双眼睛,在暗处时刻盯着她的一举一动,心头仿佛被无形的重物压住,难以呼吸。
门外一阵脚步声,德顺领着一行人进来。
他声音放低,不见半点皇帝身边大总管的派头,和善而又恭谨:“奴才给娘娘请安。奉陛下口谕,请娘娘移步乾元殿,陪陛下共用午膳。”
褚韫宁眼帘微垂,面色平静无波,只轻轻颔首:“有劳公公。”
又见他向身后招招手,旋即几名宫女捧着托盘上前。
褚韫宁目光轻移,落在那雪色毛皮上。
德顺笑着道:“这是北地极寒之巅所出的雪狐皮,其色如新雪,比寻常的白狐皮更为罕见难得。”
这几日,德顺几乎日日来送赏赐,褚韫宁也稀松见惯。
只是这雪狐皮,偏偏是太后那张白狐皮才被悦安挑走没几日,他紧跟着就送来了更好的。
若说是巧合,实在牵强。这东西又不是随处可见,随手便能拿来赏人的。
异样的念头骤然撞入心间,一点点滋长。
旋即便眼帘轻垂,遮去眸中自嘲。
他若当真这般疼宠她,又岂会那样作践她?
德顺面上泛着笑纹:“还有这高昌新贡的葡萄,听闻今年西域气候不佳,挂果稀少,统共也就得了十几篓,除了太后那,陛下可是独独赏赐了娘娘。”
他眼瞧着那张清丽面庞愈发僵硬,眼中还似有羞耻难堪,即便心中起疑,也仍是立刻止了话头,仿佛方才只是例行公事的交代,脸上笑容未变,从容地挥手示意随行宫人将盛着葡萄的水晶盘妥善安置,随即躬身行礼,带着一行人悄无声息地退了下去。
赶回乾元殿复命时,裴珩正于案上写着什么,他落下一笔,头也未抬:“东西都送到了?”
德顺垂首应道:“回禀陛下,奴才已按陛下吩咐,将赏赐送到,无一错漏。”
他略一迟疑,眼角余光飞快地扫过帝王沉静的侧脸,斟酌着字句,小心补充道,“只是……奴才瞧着娘娘神色间……像是不大喜欢这葡萄。”
他边说边觑着裴珩的脸色,见他面色如常,才敢说下去。
裴珩神情依旧闲适,眼尾几不可察地向上轻挑了一下,瞧着心情竟似颇为不错。
听到德顺说“倒像是不愿见到似的”,自鼻腔轻轻“哼”出一声。
她要是愿意见到,那才是奇了。
如今那东西在她眼中,怕是与要她命的毒丸没多大区别。
原本那日将她吓得不轻,见她脸色苍白的模样,他也不由生出一点悔意,是打算缓上两日,容她平复些许。
偏偏是她自己,提着食盒,撞到了他眼前来求他。
他可不是乘人之危之人,是她非要保下小院那些奴才,还口口声声甘愿一力承担。
他历来赏罚分明,下人做了错事,岂有不罚之理?
她既要他为此破例,总要付出些代价。
再者说,她主动送上门来,又摆出那样一副逆来顺受,任他施为的乖顺模样,像极了误入猛兽巢穴,瑟瑟发抖却不知逃跑的兔子。
他岂会放过这么好的机会。
裴珩等得快要耐心尽失时,才见她慢腾腾地过来。
莲步轻移,浅浅福身,一如从前的娇柔乖顺。
面上粉黛未施,连口脂都未涂,简单的双髻,髻上一丝发饰也无。
眉眼浅浅,多了几分柔顺,却少了几分灵动娇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