孟阳的长街从清晨起便热闹起来。
卖糖人的小贩在街口支起木架,铜勺里的糖浆在火上慢慢化开;街对面的面铺热气蒸腾,几屉刚出笼的包子叠得高高的,蒸汽带着肉香在空中弥漫。
自赵暄离开孟阳后,接连四日,宋晚一到天亮便出门,来到那条长街上坐着。
她每日都换着几家茶铺或小食店,从清晨坐到午后,看似只是闲坐吃茶,实则一直暗中留意街上的动静。
她今日换了一身浅青色布衣,发髻简单挽起,看起来就像城中寻常人家的姑娘。
这家名叫“茗品”的茶铺老板早已认识她,每次见她来,都不消多说,便给她端上一壶热茶和一碟刚炸好的芝麻酥。
“姑娘今日还等人?”老板笑呵呵地问。
宋晚低头吹了吹茶面上的热气,“算是。”
老板也不多问,摇着头走开了。
她已经把这条街每一处角落都看得清清楚楚。
卖布的、卖伞的、卖药的、卖糖葫芦的,连街角那只总爱蹲在酒坛边睡觉的黄花猫,她都已经见过好几次。
但那个侏儒,再没有出现过。
宋晚也清楚,这样的人,一旦察觉风声,往往消失得极快。可她不能放弃,直觉告诉她,这个羽狄人身上应该藏有许多秘密。
她正想着,茶铺老板又端来一碗热气腾腾的汤圆,“姑娘,今日新做的白芝麻馅,保甜。”
宋晚点头谢过,立即低头舀了一颗汤圆,轻轻吹了吹。
就在这时,宽宽的六人座的木桌对面,有人坐了下来。
木头长凳发出轻轻声响。
宋晚并没有抬头。
她继续低头轻轻吹着汤圆,热气袅袅腾起,又慢慢咬开了一口。
韧白的糯米皮被咬出一个小口,里面微微泛黄的芝麻馅立刻顺着破口流了出来。
宋晚用舌尖轻轻舔了一下溢出的芝麻馅。
果然够甜。
她细嚼慢咽地吞了一个汤圆后,又用勺子去捞第二个。
“看着宋姑娘吃东西,我也饿了。”
宋晚惊得猛然抬头,勺子一抖,里头的汤圆立刻掉回了碗里,还溅出了几滴糖水。
她顾不得去擦,“三殿下?”
赵旼比了个噤声的手势,“还是唤我肖公子或赵公子。”
“肖公子——你怎么在这里?”
赵旼。
他今日穿的是一身深青色长衫,衣料极普通,若不是那一身冷清气度,几乎与寻常书生无异。
赵旼没有立即回答,他先看了一眼她面前的茶壶和汤圆,又回身招呼着茶铺老板:“老板,帮我上一套一样的。”
说完,他这才重新看向宋晚,唇角带着一点淡淡的笑意。
“你已经在这条街上坐了四天。”
宋晚眨了眨眼,倒也不遮掩。
“肖公子数得倒清楚。”她慢悠悠道,“是一开始就注意到我了么?”
她原以为自己每日都一身布衣素裙,发髻也只是随意挽起,混在长街熙熙攘攘的人群之中,顶多不过是个寻常出来吃茶的小姑娘。
就算有熟人路过,也未必会多看她一眼。
却没想到,还是被他看了个清清楚楚。
赵旼语气平静:“我每日都从这里经过。我猜,你是在等待那个侏儒商人出现。”
宋晚一时无言,却也没有否认。
赵旼看着她,心里只觉得,这姑娘的执着,倒确实出乎他的意料。
寻常女子遇到那样凶险的事,大多早已避之不及,她却反而在追查。而且一追就是四天。
宋晚又咽下一颗汤圆,而后抬起眼,将她在心里斟酌了四天的问题向赵旼问了出来:“肖公子,那日在小木屋你救我,为何是次日清晨?若是你早已找到那间木屋,为什么不是夜里动手?”
街上的叫卖声远远传来。
赵旼沉默了一会儿,他似乎在衡量什么。过了片刻,他才开口:“因为他提了条件。”
宋晚眉头一挑,“什么条件?”
赵旼语气淡淡:“那侏儒并不知道你是谁,只知道你是个疑似在跟踪他的姑娘。”
“见到我追上来,向他要人,他同意放你。条件是等到天亮。”
宋晚一愣,“为什么?”
赵旼看了她一眼,“很简单,因为他需要时间。”
“撤离孟阳!”宋晚猜到,立即脱口而出。
赵旼继续道:“不错。侏儒派人查到了你的身份,才知道自己抓的人是孟阳王教习师傅的女儿。他知道自己在孟阳是待不下去了,可他的金银和货品还要些时间腾挪。”
“原来是这样……”宋晚握着勺子的手停住了,整件事情终于在她心里有了完整的画面。
“其实那一夜,我也一直等在木屋外面。”
宋晚立时怔住,她万万没想到,那漆黑可怕的夜里,原来她不是一个人。她有很多想说,最后都凝练成了简单的二字:“多谢。”
“这是我应该做的。侏儒虽然已经离开,但我怕他那两个手下对你不轨,自然要一直守在那里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