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人步辇复行五十步,停在了离大殿更近处。
赵暄扶着下人的肩膀,于辇上稳稳迈步而下。
余光中,他看见五十步开外,赵晧还立在原地。
赵暄不再理会,只垂眉审视了一番自己的朝服装束,又理了理面前的九旒,而后朝着大殿迈步而去。
早朝上,赵暄将孟阳王赵昉与孟阳兵营的情况简单上奏给了皇帝。皇帝听后,甚是满意,当朝便下赐奖赏,命人兼程送至孟阳赵昉府上。
半个时辰后,早朝毕。
众臣鱼贯而出时,皇帝忽然开口:“太子留下。”
闻言,殿中诸臣皆对着皇帝和太子各自行礼,无人敢多看一眼,纷纷退去。
待空旷的大殿中只剩父子二人,皇帝才缓缓开口:“朕很好奇,你为何回京晚了一日?”
赵暄拱手而立。
皇帝这一句问得极轻,却让殿中空气仿佛微微一沉。赵暄心里很清楚,生性多疑的父皇,从不会随口问话。
他面上神色依旧从容,因为早在他离开孟阳前,赵昉便替他想好了一个理由。
“回父皇,儿臣原本已准备好按时启程回京,只是孟阳城中忽生变故。”
皇帝抬眼,“何事?”
赵暄语气平稳:“孟阳城中的一处酒楼,悦君来,忽然爆炸起火。其实这本不算什么大事,只是——”
他说这句话时,心里却忍不住闪过那天的景象。火光冲天,楼阁塌落,而赵旼站在火光之外,神色安静得近乎冷漠。仿佛那一切,与他毫无关系。
赵暄收回思绪,继续道:“孟阳太守府立即派人查探,却在废墟之中寻到了孟阳兵营制式火药。”
皇帝眉头骤然蹙起,虽是没有说话,神色之凝重足以叫大殿内的气氛一凛。
赵暄太清楚这个表情意味着什么,于是他不紧不慢补了一句:“那处酒楼,恰好又是三皇兄赵旼下榻之处。”
殿中一时沉静。
赵暄低头立着,神色恭谨。
但他心里却在迅速衡量——前世里,赵旼始终远离朝局,醉心山水诗画,悠然得像个局外人。
可越是如此,他反而越看不透这个三哥。这一世,不如把他请回京城,看看这潭水,究竟会不会因为他而动。而且,这一步还有另一个好处——可以生生拉开赵旼与宋晚的距离。
赵暄缓缓道:“儿臣以为,此事既涉军中火药,又牵连皇子……或许,应由朝廷出面干涉。”
皇帝目光沉沉看着他,“如何干涉?听上去整件事情,你已有了主意。”
赵暄心里很清楚,这一步棋若走错,便是自找麻烦。
可他更清楚,前世的局,本就迟早要开。这一次,他不仅要兵不血刃地解决赵晧,还要将前世那个一直隐藏到最后的得利渔翁,连根拔起。
“儿臣以为,此事有两个疑点。其一,孟阳兵营火药如何流落民间,出现在一个酒楼;其二,火药为何埋在了三哥的下榻之处。无论因果,此事牵涉三哥与六弟两位皇子,不得不仔细处理。当下之际,可以请三哥回京,同时派人暗中调查孟阳兵营。
短暂的沉寂后,皇帝缓缓开口:“老三如今还在孟阳?”
“是。”
皇帝沉思了一瞬,“两年未曾回京,他散心也该散够了。传旨。召赵旼回京,即刻启程。”
赵暄拱手:“儿臣遵旨。”
他说这句话时,神色依旧沉稳,仿佛不过是顺势而为。只有他自己知道,这一步与前世不同,是他亲手落下的。
很快,赵暄从大殿内撤出。走下殿前台阶时,已有不少臣子候在阶下,见赵暄出来,纷纷上前欲与他攀谈。
赵暄只含笑拱手,礼貌回绝。
很快,他便重新登上步辇,往陈妃所居的春华宫而去。
春华宫内,陈妃早已命人备好了他最喜欢的早膳。
食案上摆得整整齐齐。
一碗熬得软糯的粳米粥,蒸气微微升腾;几样精致小菜依次排开——清拌笋丝、酱卤牛肉、细切水晶萝卜;旁边还有一屉刚出笼的蟹粉小包,薄皮半透,汤汁在内里轻轻晃动。另有一碟金黄酥脆的油煎饼,和一壶温热的杏仁露。
宫人们早已退到殿侧,只余檀香在空气里静静浮动。
赵暄坐于食案前,舒心地进食。
这里,是他在偌大皇宫之中最自在的所在。
“我儿,此行孟阳累不累?”陈妃望着他,目光柔和得几乎化开,“听说你是星夜赶去,又星夜赶回的?”
“儿不累。劳母妃挂记了。”
“怎么走得这样急?可是孟阳那边出了什么事儿?”
赵暄摇摇头,避重就轻地道:“孟阳是个好地方,山水秀丽、人气旺腾,有机会儿一定带母妃去看看。”
陈妃为他夹了一块油煎饼,继续问道:“孟阳王怎么样?昨儿周贵妃还来春华宫,提起赵昉,说她想老六想得很。”
“六弟一切安好。”提起赵昉,赵暄的语气里带着几分赞许,“孟阳州地广人稀,孟阳城较京城比虽是小城,但他把城中事务打理得井井有条。兵营操练严整,百姓也颇为安稳。”
他吃了口油煎饼,又笑道:“六弟性子宽和,处事却不糊涂。许多事情看似随和,其实心里都有数。”
陈妃听了,也轻轻点头,“印象里,老六自小就是个稳当孩子。”
赵暄又忽然神秘地道:“母妃猜,我在孟阳还见到了谁?”
“谁?”
“赵旼。”
陈妃微微一愣,“怎么老三也在孟阳?”
赵暄点了点头,又夹起一枚他素来喜欢的蟹粉小笼包。薄皮几乎透光,轻轻一咬,热汤便满口溢开,鲜香四溢。
不知怎地,他忽然想起宋晚。也不知她会不会喜欢这样精致的小食。
“你们兄弟三人想必好好聚过吧?”陈妃的话语将赵暄的思绪钩回。
“聚是聚了。”赵暄轻笑了一下,“只是三哥反应平淡,也不知心里在想什么。六弟倒是好性子,我们相谈甚欢。”
陈妃听了,倒不觉得奇怪,“这也正常。”
她语气淡淡,补充道:“你三哥的性子,本就冷。”
赵暄抬眼看她,“母妃是指——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