还是到了离开的时候。
赵暄此行带来的线人,早已在他的安排下先一步撤离了孟阳,分作三路,各自北上,约定在京城外再行汇合。
他一向不喜行迹张扬,尤其是在孟阳这样有藩王驻扎的地方。此行本就低调而来,如今离去,他更不愿留下太多痕迹。
原本随行的车马也被他尽数精简,只留近卫孙承,以及三名身手极好的护卫。几匹寻常快马,一辆半旧的青帷车,看起来不过是寻常出行的士人车队。
当日,酉时已过,残阳斜挂。
徐徐驶向北城门的青帷车里,只坐着赵暄与赵昉。
听闻赵暄打算不惊动任何人地离开,赵昉也只说自己会登上城门,极目远送他一程。
两人并肩立在城门下时,日已西斜,天边紫红,如一抹残血。
赵昉问他:“殿下此去回京,还会再来孟阳么?”
语气很随意,仿佛只是闲谈。
赵暄听了,毫不犹豫地回应,似是心里已经有了计划:“当然会。”
赵昉颔首淡笑,“五哥与我已分别九年。上次分别前,我们都不过是孩子。这次的重逢,倒像是好友重聚。臣弟在此拜别,也谢过殿下一路随和,恕我不周。”
赵暄听罢,心中生出几分说不清的复杂。
此行孟阳,他原本是带着戒备而来的。
不只是前世的经历,京中关于这位孟阳王的传言,一直也不算少。有人说赵昉年轻有为、深藏不露,也有人说他善察人心、城府极深。
这几天相处下来,赵暄渐渐看清了几分。
赵昉的性情,与他最初设想的那种心思深沉之人,全然不同。
他为人温和,行事却极有分寸。
兵营之中,将士对他敬服。城中百姓提起这位孟阳王时,语气里也多是亲近与信任。
那样坦荡荡的目光,是做不得假的。
赵暄站在城门下,看着赵昉的侧脸,一时竟有些难以把他与那些阴暗猜测联系在一起。
不过,前世栽了大跟头的他,也不会就这样彻底放下对赵昉的怀疑。
天下棋局未明,人心更是如此。
此刻分开,也只是暂时。
赵昉见赵暄未置一言,又道:“五哥,其实,你离城的时辰,我擅自通知了宋府。她知道。”
“他?”
“她。”
这个她,两人心照不宣。
赵暄抬头望向城楼以及延伸向城内深处的石板路,苦笑道:“昉弟果然心思细密,识人察人。想必你早已看出来,她不会来送我。”
“五哥还有什么想交代臣弟的么?”
赵暄倒是很想让赵昉帮他盯住宋晚,万不要让宋晚随意嫁了什么人。但是,话到嘴边,还是不受自控地换了模样:“帮我照顾好她,护她周全。”
“放心。”
临回马车前,赵暄忽然又回头看了赵昉一眼,语气低了几分,“六弟,也记得照顾好自己的身体。”
在夜幕即将吞噬掉天边的紫红霞光前,他翻身坐上马车。
马蹄声在城门外响起,青帷车缓缓向北而去……
城门楼上的廊檐下,宋晚的身形隐匿在高高的墙阶之后。
一时风起,带起的细沙险些迷了她的眼睛。
宋晚用衣袖轻挡了挡,再看去,只见青帷马车的车轮颠簸在土路上,扬起的细沙遮蔽了哒哒的马蹄。
宋晚久久凝视着赵暄的车舆厢顶。厢顶只有一个简单的装饰,是清癯的鹤型,朝天而望,姿态纤长延展,仿若能听到它的鸣唳。
看着车马辘辘前行,愈来愈远,宋晚不禁去想:这会不会是她最后一次见到赵暄了。
轿帘外的薄纱随风而动,高低飘忽。
她忽然希望风能再大一点,让她再瞥一眼赵暄的样子。
如果这是此生最后一次相见,她想记住他此刻的样子。
这个想法一萌生,宋晚自己都吓了一跳。怎么事过境迁,重生一次,她还是放不下他?
宋晚啊宋晚,你何其没用。
自从赵昉差人来向她送信,说赵暄的车马会于今日酉时一刻自北城门离开孟阳,她便坐立难安了。
纠结了许久,她还是匆匆赶来了北城门。
趁赵暄的车马还未出现,先一步上了城楼,就藏在楼上的石墙之后。
她甚至注意到,他今日所着这件——绀青色绣银线祥云的深衣,恰是前世她奉旨进京后,第一次见到他时,他的装束。
那时,他眼周发青,神色憔悴,一看便知是几天几夜未曾合眼过。宋晚不敢相信自己所见的男人,就是那明眸璀璨、笑容明亮的少年。
那时,他甫一见到她,便躬身一礼,干涩道:“六弟,幸亏你来了,幸亏你还愿意帮我。”
她清楚,这弯身的一礼下,负重太多。先帝意外驾崩,本该是赵暄上位御座,由天下子民向他弯身叩首行礼。可在赵晧的威胁下,他却面临着朝不保夕的危困境遇。他是放下了天子之尊,才向她行礼。
住了回忆,宋晚轻微喟叹。
马车渐行渐远,最终消失在地平线尽头。时光仿佛在这一瞬静默。
……
四日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