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妃略一沉默,压低了声音,“你应该已经听说过一些,有关赵旼母妃的事。”
赵暄点头,“我知道,在三哥儿时,她自戕而亡。自戕不吉,是宫中的忌讳。”
陈妃又是点头,又是摇头,最后口中吐出一缕叹息:“不是自戕,是被你父皇赐死。”
赵暄一怔,这消息显然出乎他的意料。
他一直以为,赵旼的母妃姜嫔是自戕而亡。宫中讳莫如深,不过是因为此事不吉,极大折辱父皇的面子。
却不曾想,她竟是被父皇赐死。
“为何赐死?”
“我记得很清楚,那时,皇宫内为小赵旼庆贺五岁生辰,生辰宴十分隆重,都是你父皇的授意。你这位三哥,自三岁就提笔作画,五岁已经师从高人,是宫廷里的传奇。”说到这里,陈妃轻叹了一口气,“大概是木秀于林风必摧之,生辰宴后不久,就有人在姜嫔的寝宫发现了诅咒皇长子的巫蛊人偶。”
赵暄听到这里,不由得头皮发麻。
“皇长子……赵昳……三哥五岁时,他不是早就夭折了。”
“是。老五生于景和三年夏,皇长子折于同年秋,一前一后,只隔了两个月……后来,巫蛊人偶被发现后,皇后震怒,直斥赵昳的死是姜嫔所害。”
“赵昳是怎么夭折的?可有什么猫腻?”
陈妃摇摇头,“哪有什么猫腻。只是连日高烧不退,昏过去后再没醒过来。”
“此事当真蹊跷。”赵暄低声道,“若姜嫔真是咒杀皇长子之人,这些人偶早该在皇长子夭折之时便丢弃了,怎会留了整整五年,还叫人发现?”
这是他第一次听陈妃提起这些陈年往事,话音未落,他心中已隐隐觉出不对。
陈妃神色微变,立刻伸出手指抵在赵暄唇上,声音压得极低:“我儿,此事我既告诉了你,你便只当从未听过。记住了么?”
赵暄微微一愣,随即点头,“儿记住了。”
这些毕竟是上一辈的宫廷旧案,又隔了多年,如今再论孰是孰非,已无多大意义。
只是,赵暄之所以会生出疑心,并非单单因为此事本身。
而是因为皇后。
当今皇后,正是赵晧的生母。
赵暄对她的举动,从来格外敏感。
前世赵晧起兵之时,他尚且不明白许多事情。可如今回想起来,却总觉得其中有许多说不通之处。
那一年,太后与诸位太妃皆在皇陵守灵,不在京中。
可即便如此,赵晧能在京城之中迅速聚拢人心,宫中许多关节之处又如此顺畅无阻……
若说背后无人默许谋划与提前布局,未免太过巧合。
赵暄垂下眼,将心中思绪尽数压了下去。这些事情,如今还远未到该揭开的时候。
他复回想起前些日在悦君来酒楼中,与赵旼那场不咸不淡的对话。
那人眸色深沉,像一潭静水。如今想来,赵旼或许并非天性如此。也不知赵旼是否知道她母妃被赐死的真相。
赵暄理了理思绪,又道:“此番去孟阳,儿臣还见到了一个人。”
“谁?”
“宋晚。”他说出这个名字时,嘴角不觉微微扬起。
这细微变化,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。
见陈妃并无反应,赵暄又提醒道:“宋怀礼师傅的独女。”
陈妃想了一会儿,“宋晚……好像是有些印象。她从前进宫过吧?”
“正是。”赵暄眼中微微一亮。
“她怎样?”陈妃问,“她父亲如今又怎样?”
赵暄却忽然有些语塞,“她……很好。”
“宋怀礼师傅仍是昉弟的教习,与从前一样谨守礼数。”
陈妃若有所思地看着他,“你忽然南下孟阳,就是为了视察兵营?”
赵暄迎着母妃的目光,有点心虚自己是不是暴露了心思,“父皇从前说过,孟阳虽是小城,却是西南重镇。儿臣想着亲去看看,方知是否有人懈怠。”
他说得面不改色,仿佛一切皆是临时起意。
陈妃将信将疑,慢慢道:“你如今的年岁,也早该娶妻了。”
赵暄心里一紧,不由得抬头看向母妃。
陈妃却像是早就想说这话一般,语气郑重其事:“你是太子,将来是要执掌天下的人。东宫也该有个正经的女主人。”
她顿了片刻,又道:“这几年,你父皇虽未催促,但朝中许多人早就在看。”
赵暄没有立刻接话。
陈妃看着他,忽然意味深长地笑了笑,“方才你提起宋怀礼家的姑娘时,倒是难得话少。”
赵暄一时语塞。
陈妃却已悠悠道:“本宫记得,那丫头小时候进宫,模样就很清秀,举止也落落大方。如今想来,也该长成大姑娘了。”
她又慢慢补了一句:“改日若有机会,你不妨请她与宋师傅回到京城,再带她进宫来,让本宫看看。”
赵暄低头端起茶盏,忙吞了一口,像是在掩饰什么。
“母妃多想了。”
他说得平静,心跳却渐渐变响。
方才那一瞬,他脑海中浮现的,竟是孟阳夜色之下,宋晚微微侧过脸的模样。
陈妃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。她只静静看了赵暄一眼。这一眼极轻,却将他方才那一点细微的不自在尽数收入眼底。
陈妃微微一笑,仿佛什么都没有看见,只低头替他又添了一勺粥。
殿外微风徐徐,檐下风铃轻响。
春华宫中,一时只剩下碗勺轻碰的声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