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旼迎着她充满谢意的眸色,又道:“其实,我也听到了你说的梦话。”
宋晚一愣,不知不觉间心慌了半拍。
赵旼盯着她,沉默了片刻。
宋晚被他的目光看得紧张,““我——我是胡说什么了么?”
他依旧看着她,目光深得像一潭水。过了一会儿,他才淡淡说:“你一直在低喃一个名字。”
街上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远。
宋晚心中猛地一震。她很快低下头,靥上作烧,含糊道:“我不记得了。”
赵旼没有继续讲。
他只是端起桌上的茶壶,给自己倒了一杯茶,茶水已然温凉。
他其实从第一天起,就注意到了宋晚在长街上等人,也立时猜到了宋晚就是在等那个侏儒。
他明知道侏儒已经离开孟阳,却没有告诉宋晚,他很想看看,宋晚对追查侏儒的兴趣,到底能坚持多久。
赵旼一边喝着温凉的茶,一边思忖——眼前的女子,坚忍执着,远超过他的预期。
宋晚一直摸着自己发烫的双靥,此刻,她恨不得寻个地缝钻走。
镇静,镇静,还有更要紧的事儿。宋晚不停地提醒自己。
平复好呼吸后,她又问向赵旼:“肖公子,有没有办法去羽狄?”
赵旼手中的茶杯停住了。他第一次露出真正的惊讶。
“你想去羽狄?”
宋晚点头,“是。”
赵旼看着她。这姑娘说话一向直接,但这一句,还是让他有些意外。
“你——为什么要去那里?”
宋晚没有回答,坚定的目光给了他答案。
赵旼也是明知故问,他沉默了片刻,然后慢慢放下茶杯,“羽狄不是你该去的地方,且不说边境关卡森严,那里部族杂居,民风粗悍,大多数人也未曾受过教化。”
宋晚没有退缩,“若是一定要去呢?”
赵旼看着她,良久后,他轻轻笑了一下,“办法倒也不是没有。”
宋晚眼睛一亮,“什么办法?”
赵旼道:“装作商人。”
宋晚愣了一下,“商人?”
赵旼点头,“孟阳与羽狄之间,有一条贸易道,每月都会有几队商旅往返。可是,你需要文书。”
赵旼淡淡道:“文书倒不是难事,你可以找王爷。难的是,只有男人可以加入这些商旅。”
女扮男装……前世,她可是拥有两年的伪装经历,这、还能难倒她?
她对赵旼道:“若只是这一条规矩,我可以装作男人。”
赵旼却没有立刻接话。
他目光停在她脸上,似乎在重新打量她。
宋晚今日穿的是一身布衣,发髻简单束起,若真换上一身男子装束,再将容色与眉眼稍作修饰……
她虽然面貌柔美,但坚毅果敢的眼神却不同于寻常女子。若能巧妙上妆,还确实未必看得出来她的女儿身。
“看来宋姑娘的胆子,比我想的还要大。”赵旼这才意识到,这姑娘心里恐怕有更大的盘算。
她来长街守着,不是因为被人劫持、怒气下的一时冲动。她甚至已经在盘算下一步。
思及此处,赵旼对宋晚愈加感兴趣了。
“就算你能装成男人。”赵旼缓缓道,“商队也不是谁都能进。那些人常年跑边贸,一眼就能看出新手。”
宋晚想了想,“那便找个理由。”
“什么理由?”
“比如——我家中做生意,从前在中原,如今想试试边贸。”
“宋怀礼的女儿,忽然跑去做生意?”
“那自然不能用宋家的名义。若是一个刚到孟阳的小商人呢?再不济,我叫昉哥哥帮我组一个商旅队,都用自己人,总放心了。”宋晚说到这里,忍不住对赵旼眨了眨左眼。
赵旼望着宋晚,只觉得此刻的她俏皮可爱,他忽然觉得有点意思。眼前这个姑娘,似乎早就想好了该怎么走。
他端起茶杯,慢慢喝了一口。
宋晚追问:“所以,这条路行得通吗?”
赵旼看着她。长街上的风从茶铺门口吹进来,掀动她额前几缕细碎的发。
过了片刻,他才淡淡道:“应该可以。”
宋晚眼睛微微亮了一下。
“只是——”赵旼又补了一句,“羽狄那边并不太平,部落间常有搏命的纠纷。若真进了羽狄境内,不巧遇到什么危险,商队也未必护得住你。”
宋晚听完,却没有露出退意。她只低头把最后一口汤圆吃完。
端正了碗筷,她最后对赵旼定定道:“多谢肖公子挂心。”
茶铺外人声鼎沸,日头也渐渐升高了。
长街两旁商贩的叫卖声一浪高过一浪,挑担卖果子的汉子从门前经过,木担两头的竹筐一晃一晃,里头果子撞在一处,发出轻轻的闷响。巷口又有一队驮货的矮脚马慢腾腾过去,马蹄踩在青石板上,嗒、嗒、嗒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