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昉坐在她对面。他方才上车时顺手放下了厚重的车帘,此刻车厢里安静得只剩车轮声与马蹄声。
他先看了宋晚一会儿,才缓缓开口,“晚妹。”
他语气温和,“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?”
宋晚原本就知道这件事迟早要解释,她轻轻叹了一口气,“昨日我在长街跟踪三个羽狄人。”
“后来他们忽然少了一人,我正想追过去看看,却不知从哪里出来一个人,从后面把我敲晕了。”
她说得倒是平静,仿佛只是在叙述一件普通事情。
赵昉的眉心却已经沉了下来。
“羽狄人?晚妹怎么想到跟踪他们的?”
“我只是觉得他们光天化日下,行迹鬼鬼祟祟。”宋晚没有将实情说出,她还不知道该怎么将前世的经历天衣无缝地套入,来解释她今世的行为。
“后来呢?”
“再醒来时,已经是夜里。”宋晚回忆着,“我被关在一间小木屋里。”
车厢外的街声隐约传来。
宋晚的声音不大,却很清楚,“屋子上着锁。我试过几次,门窗都打不开。而且那时已是黑夜,只有一点点月光,屋子里具体的样子我也没看清。”
赵昉听到这里,脸色已经有些难看,“那你是怎么出来的?”
宋晚轻轻抿了一下唇,“应该是天快亮的时候,三殿下来救了我。”
赵昉眼神微动,“天快亮的时候?”
宋晚点头,“是。”
车厢里安静了一瞬。
赵昉低声问:“三哥他是怎么找到你的?”
宋晚摇了摇头,“细节我也不知道。他只说在长街上看见了我们,于是顺着那些人的踪迹查到的。”
赵昉沉默片刻,似乎在思索什么。
车轮轻轻一颠,车厢微微晃了一下,宋晚下意识扶了一下车壁。
赵昉忽然开口,“如果他昨日就在长街上就看到了你被贼人袭击带走,为什么等到今日清晨才将你救出来?”
宋晚听到赵昉的质疑,这才惊觉——是啊,昨夜一夜,赵旼为什么没有立即救她?
可是今早赵旼不仅救了她,还和那两个贼人刀剑相向,为了护她受了伤,宋晚压根没有去怀疑过赵旼任何。
赵昉又问:“那你——何以穿了他的衣服?”
“我自己的衣裙蹭脏了,竹屋里也没有女子的衣服,所以赵公子借了我一件。”
赵昉没有再问,车厢里静了一会儿。
就在宋晚以为赵昉不会再有更多问题时,赵昉忽然又问了一句:“那你今日……一直在三个的别院里?”
宋晚点头,“嗯。他有一间竹屋,倒雅致。”
赵昉轻轻“哦”了一声,然后又像是随意地问,“竹屋大么?”
宋晚想了想,“不大。只有正堂和两间小厢房。”
她说完,似乎意识到什么,抬头看了赵昉一眼,“昉哥哥,你怎么忽然问这个?”
赵昉咳了一声,握拳抵于鼻下,语气故作随意,“没什么。”
其实,他的心里早就没有底气了。
赵昉暗暗地,将那个让他套话的赵暄咒骂了七七四十九遍。
什么叫“顺便问两句”?什么叫“随意探探口风,问问别院有多大”?
这一路问下来,他只觉得自己像个做贼心虚的傻子。宋晚一双眼睛清清亮亮地看着他,他反倒越来越不自在。
马车微微一晃,碾过一块石子。
宋晚似乎真的困极了,她靠在车厢壁上,闭了闭眼。
过了一会儿,马车便慢慢停了下来。
外头传来郑允压低的声音:“王爷。宋府到了。”
宋府门前。
自昨夜起,整座府邸便没有真正安静过。此时,院门大开,府里弥漫着一股紧张不安的气息。
宋怀礼站在前院,他一夜未眠,身上的衣袍仍是昨夜那一身,衣摆被风吹得微微晃动。
宋宁也在。她站在廊下,一直朝街口张望。
丫鬟小厮来来往往,却都压着声音说话。
忽然——远处街道传来马蹄声。
门房先是一愣,随后猛地往外看去。
“是王爷的马车!”
话音未落,宋怀礼已经大步走到门口。
只见一队人马停在宋府门前,郑允已经跳下车辕。
宋怀礼十分忐忑,他不确定宋晚是否在里面。他更怕赵昉带来了什么不好的消息。
“宋师傅,晚妹在此。”赵昉的声音低低从马车中传来。
“晚儿……”听闻女儿在车厢中,宋怀礼几乎要老泪纵横。
就在此时,一名王府亲卫忽然下马,继而上前一步,拦在了宋怀礼面前。
宋怀礼惊了一惊,只见此人黑巾遮面,只露出一双眼。
他朝宋怀礼抱拳,声音压得很低:“宋大人,还请大人悄悄打开后门,再寻个借口屏退所有人。”
宋怀礼一愣,他凝神看向那名亲卫。
这双眼睛……
他只看了一瞬,脸色便微微一变。
宋怀礼是何等人。
他立刻明白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