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上时有大朵大朵的云飘过,天气就没有往日那么闷热。
孟阳城门方才开启不久,东南官道上错落的马蹄声就响了起来。
远处山岭起伏,竹林连绵,微风拂过时,竹叶摩擦出细细的声响,仿佛一层又一层暗绿色的潮浪,在山间缓缓起伏。
王府亲卫在城外集结完毕后,二十余骑列成前后三线。马蹄踏在泥土路上,发出沉闷而规律的声响。
赵昉骑在最前。
他没有穿王爷常服,只着一身深青色骑装,腰间悬剑。若只远远看去,并不像一位藩王出行,更像是哪家世族子弟带人出城巡猎。
赵暄则藏在队伍之中。他换了一身王府亲卫的朴素衣衫,以黑巾束发蒙面。黑巾将他那张清俊的面容遮去大半,只露出一双目光沉静而锋利的眼。
马队很快离城。
东南官道在缓缓向前延展,两侧多是竹林。孟
阳地处西南门户,山多林密,竹子更是漫山遍野。此时山间雾气已散。若换作早上,远远望去,整片山岭都像笼在一层青灰色的烟里。
马队行出三四里,赵昉忽然抬手,“慢。”
亲卫们立刻收缰,马速渐渐放缓。
赵昉回头看了一眼,“五福,你上前些,我有话说。”
五福?
赵暄见赵昉目光就是落在自己身上,才确定他喊的就是自己。骄傲如他,不免有些暗怒,这赵昉难道不知道,宫里的内侍总管就叫孙五福?
“是,小的就来。”无奈,他必须要隐藏太子的身份。赵暄只得轻夹了马肚,稍微快些,追上了前面的赵昉。
“五哥。”待赵暄离得近了,两人两骑甩了身后其他亲卫十余步远,赵昉才低声道。
“怎么?”赵暄侧目。
赵昉的目光落在远处山岭上,“今日五哥本该启程回京。就这么耽搁了,父皇可会怪罪?”
赵暄轻轻拉了一下缰绳,“怪罪又如何,顶多就是再一顿耳提面命罢了,这些年我听得多了。”
“太子违背旨意,滞留藩地可不是小事。我担心父皇会疑心你。”
赵暄没有立刻回答,风从官道尽头吹来,带着竹叶清冷的气息。
“看来我要好好找个理由,先传信回京,给父皇一点准备,也不致招来雷霆之怒。”赵暄轻轻拉了一下缰绳,如此回应。他没有料到,赵昉会替他担忧。
“理由,我替你想好了一个。”
“哦?”赵暄饶有兴趣地看向赵昉。
“不过,五哥要先回答我一个问题。”赵昉一贯坦诚,此时难得卖起了关子。
“你说。”
“五哥这次来孟阳,是真的只为了巡视西南,巡视孟阳?”
透过束发蒙面的黑色头巾,赵暄看了他一眼,没有说话。
赵昉继续道:“你说是巡视西南。可如今想来,我总觉得有些不对。”他说到这里,语气干脆变得直白了些,“五哥,你不会是为了晚儿来的吧?”
赵暄忽然笑出了声,“你倒是想得多。”
他目光望向远处的竹岭,语气又恢复了平日那种从容而冷静的官话,“孟阳是西南门户。西南五镇、南疆军道、商路关隘,都从这里过。父皇让我来看看,有什么奇怪。”
赵昉似是不相信般,又问:“当真不是为了晚妹?”
赵暄从轻笑变成嗤笑。
“女人?”他语气漫不经心,“逗逗罢了。那不过是顺便。”
他说这话时,神情极淡,仿佛这件事真的微不足道。
而与此同时,青岫岭深处,竹林静得出奇。
竹屋前的小院里,阳光穿过大朵云层,又透过竹叶,斑驳地洒落在地上。
宋晚站在廊下。她这一夜奔波,衣裙早已沾了不少泥土。裙摆下缘甚至还挂着几片枯叶。
赵旼从屋中走出来,扫了她一眼,“宋姑娘。”
宋晚抬头,“嗯?”
赵旼的目光落在她衣袖上,“你这身衣服脏了,怕是不太方便。”
宋晚低头,确实看到自己的裙摆上尽是泥土。
若换了从前,她一定会觉得窘迫。但是经历了前世的勤王之战,不知有多少次,她的衣上脸上都沾满了泥巴和血污。此刻这点泥土算得了什么,她甚至没有察觉。
赵旼转身进屋,不消片刻,他从屋里拿出一套衣服。
是一件青灰色长衫。料子极好,没有任何花纹,叠得整整齐齐。
“这是我常备的新衣,从未穿过。”赵旼把衣服递给她,“宋姑娘可以先换上。”
宋晚一愣,有点犹豫,“这……”
赵旼笑了笑,“竹屋里没有女衣,只能委屈姑娘。”
宋晚迟疑了一下,还是接过衣服,“多谢。”
她进屋换衣,没过多久,又重新走出来。
赵旼的衣服穿在她身上略显宽大。袖子挽了一截,衣摆也长许多,她在脚踝处打了个不起眼的结。这样的扮相,反倒显得她身形愈加清瘦。
赵旼看了一眼,笑了笑,“你手巧,改得倒也合适。”
宋晚没有接话,她望向竹院之外,“赵公子。我们……要在这里躲多久?”
她早就想家了,彻夜未归,她怕父亲和家人们担忧。
赵旼站在廊下,也望着远处山岭,平淡道:“不会太久。有人很快会找上门来。到那时,我们也就安全了。”
宋晚皱眉,“谁会找来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