约莫半炷香后，岑曲才开口道：“殿下起身吧，民女受不起这一拜。”

“殿下”这两字是何等的重量，宋钦寒心中一惊，明白岑曲这是把他们划归到了不同的高度。

他收了手，慢慢站直身子，手却在身后握成拳，掌心满是汗渍。

“岑姑娘，我现在已经全盘托出了，对你再无隐瞒之意，”他轻声□□上之人，“若是你仍愿在除朝堂奸佞助我一臂之力，是极好的。但若你不愿，我也不强求。我会让大将军备好车马，送你重回厷城，与家人团聚。”

宋钦寒在方才说话时便已经退到了屏风外，他现在听不见岑曲的回答，也看不清对方的神色。

房内的熏香仍旧在燃，燃烧的香灰逐渐延长，到半根手指的高度，“啪嗒”一下断裂，掉在灰坛中。

“你真当我傻，只有满腔孤勇，看不出你的利用吗，”岑曲不知何时走到了屏风处，她静静看着宋恪，让人看不出眼中情绪，“我既已随殿下入襄城，来到这军营，难道殿下还不懂我所欲何求吗？”

宋钦寒闻言身形微微一滞，反应过来后连面上都是收不住的喜悦：“岑姑娘所言当真？！”

岑曲笑了笑：“我不像殿下那般，爱编谎话骗人。”

宋钦寒高兴太过，未免有些喜形于色。前来报信的小兵见到帐内情形，不敢多看，高声喊道：“宋大人，岑都督。何将军听闻岑姑娘已醒，特别命小人来此传两位大人前去相商要事。”

“这就来。”岑曲瞥了宋钦寒一眼，出了营帐。

宋钦寒顷刻恢复往日那副冷淡严肃模样，紧跟着岑曲。

*

“何将军，岑都督与宋巡查使来了。”

小兵冲高座上的人行上一礼，躬身退了出去。

何启蔚先是关心了一番岑曲的身体状况，才阐明叫二人的缘由。

“将人带进来——”他冲帐外高声喊道。

很快，一名浑身是伤的士兵被其余两人小心搀扶进入主帐。

“宋大人，你可还记得在你接任厷城县令之位的上一任知县？”何启蔚问道。

宋钦寒点头道：“记得，上任县令名为张拂，是大隐王朝不可多得的忠臣，怎么了？”

何启蔚让其余士兵拿了张木椅给刚进来的那人坐下，道：“你且告诉宋巡查使吧，莫急，慢慢道来。”

“是。”男人精疲力尽无力抬手，便颔首以示敬意。

“我是厷城原县令张拂大人的亲信，数月前，曾有人传信于张大人，意思是让他听命大开厷城城门，但大人拒不从，即日便被下调到西元，品阶降为县丞……咳咳，”男人咳了两声，继续道，“发信的人以张大人家人性命相逼，使其大开城门，允尸人入城，大人不得不照做，可事后，大人一家还是被残害。临死前，大人口吐鲜血，不停对我说“顾威通敌，意欲谋反”，把一封信塞到我手中，让我送到襄城军营来。我侥幸逃脱追杀，一路快马加鞭，这才适时赶到……”

说着，他从怀里掏出一封被血染红封面的黄皮信，颤颤巍巍交到宋恪手上。

宋钦寒动作迅速打开信件，粗略一读。上面一字一句言明，顾威将隐朝边境百姓按时送至朔沙，以为朔沙炼制药人；而朔沙则出兵假意被曹濂手下将领战败，积累军功。

不仅如此，如上所列，顾威与曹濂狼狈为奸，残害忠良，乃大隐之患！

多半是因情况慌忙，纸上字迹潦草。但宋钦寒很快意识到，这篇信件与曹家搜出来那残卷是一样的笔迹！

他霎时将随身携带的半卷残书拿出来摆到对方面前，语速紧急：“这残卷，可是你家大人写的？”

男人睁大眼仔细辨认，微微点头道：“正是……我家大人亲笔……”

说完，男人体力耗尽，昏了过去。

“何将军，此人关乎国事，务必医治好他，这对扳倒奸佞起绝对证据！”宋钦寒转身对何启蔚道。

对方心下了然，赶紧传唤道：“来人，将人带去好生照料，不得有误！”

待男人被带去医帐后，岑曲对二人道：“听他所说，西元军队恐怕已全是顾威手下，要想阻止其动作，需即刻赶往西元军营。”

宋钦寒附议：“岑都督所言极是，事不宜迟，我们即刻出发！”

“何将军，麻烦您为我们备两匹快马，我与宋大人明日启程，”岑曲上前一步道，“虽然襄城易守难攻，但我恐朔沙这次强攻不成还会有第二次，麻烦您抽出几名信任的手下，我与楠桉姑娘将灭尸与医治药人之法全盘相告，以绝后顾之忧。”

“好，我即刻命人准备。”何启蔚严肃点头。

岑曲看着对方离去的背影，手缓缓攥紧。

接下来迎接的，必将是场比战场厮杀还惊魂动魄的恶战。

她得站直了，站稳了，才能护住这一国百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