津河的演出圆满落幕。
尽管行程紧凑——凌晨四点起床、六点登机、下午两点登台——但全团上下铆足了劲,每一个身段、每一句唱腔都倾注了心血。谢幕时,掌声如潮,久久不息。次日,当地主流媒体以《传统昆曲焕发新生:江南梨园剧团惊艳津河》为题大篇幅报道,剧团的知名度再度攀升。
“今天辛苦大家了!”团长站在酒店大堂,笑容满面,“主办方明天晚上为大家安排了一场答谢活动,地点和时间明早通知。这次行程虽赶,但演出十分漂亮!接下来两天,给大家放假,好好休息,好好放松!”
话音未落,欢呼声四起。
演出结束已是深夜,众人拖着疲惫却满足的身体各自回房。何君承冲了个热水澡,躺在床上,却毫无睡意。
姐姐的话一遍遍在耳边回响。
若说最初得知身世时,他是愤怒、排斥、抗拒的;那么此刻,他已能平静地面对“何君承”这个名字背后的双重身份。血缘是无法切割的。母亲用生命换来的何氏,父亲二十多年沉重的愧疚与期待,还有那两个对他满怀热切却手足无措的弟妹……这些都不是一句“与我无关”就能轻易推开的东西。
怨恨似乎在慢慢消散。
他闭上眼,恍惚间想:如果当年母亲活下来了,那现在的我会是什么样子?
想着想着,困意席卷而来,意识渐渐模糊……
“君君…… 君君……”朦胧中,有人轻声唤他。
何君承缓缓睁开眼,看见一道穿着旗袍的身影,正温柔地朝他走来。女子眉眼温柔,指尖轻轻抚上他的脸颊,温度柔软得像月光。
“妈?” 他颤声开口。
“嗯。” 女子轻声应着,眼底满是疼惜,“我的孩子,是不是很累?”
“嗯……” 何君承喉咙一紧,再也忍不住,泪水哗哗地往下掉,“妈,您受苦了……”
“傻孩子,别哭。” 女子轻轻擦去他的眼泪,声音温柔又坚定,“妈一直都在看着你。你长得这么好,戏唱得这么棒,妈妈引以为傲。”
“妈,我害怕……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……” 他哭得像个孩子,把连日来的委屈、迷茫一股脑全说了出来。
“我的孩子,没事的。” 她轻声安抚,“你要好好吃饭,好好活着,一切都会好起来的。妈妈一直在你身旁,不要害怕。”
“妈!妈!妈 ——!”何君承猛地一声呼喊。
“君君?君君!你没事吧?醒醒!”
身体被外力摇晃着,梦境像被打碎的镜子,哗啦一下四散开来。何君承猛地睁开眼,喘息急促,胸口剧烈起伏。
阿哲担忧的脸凑在眼前:“你这是怎么了?做噩梦了?哭得这么厉害……想阿姨了就等放假回家去看看嘛。”
何君承抬手抹了把脸,一手冰凉湿润的汗水和泪水。心脏还在砰砰狂跳,梦境里母亲的触感和话语却清晰得令人心悸。不是噩梦。那是一个……太过真实的梦。
“没……没事。”他哑声说,撑着坐起来,“可能是太累了。”
阿哲将信将疑地看了他一眼,递过纸巾:“擦擦吧,满脸都是。吓我一跳,听你一直在喊‘妈’,还以为你怎么了。”
何君承接过纸巾,默默擦干脸。窗外天色已经蒙蒙亮,新的一天开始了。梦里的温暖和悲伤还残留在胸腔里,沉甸甸的,却又奇异地带来一丝慰藉。
仿佛真的被那双温柔的手抚慰过一样。
第二天清晨,酒店自助餐厅里人声熙攘。放了假的剧团同事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,计划着难得的自由时光。何君承端着选好的早餐目光在餐厅里搜寻,很快落在了窗边的那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