何天问的神色凝重起来，山风将他额前的发丝吹得有些凌乱。

“君君，我知道这不容易——”

“是不容易。”何君承打断他，声音很轻，却每个字都清晰，“您让我放弃现在的舞台，回到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，扮演一个我从未准备过的角色。”

何天问的眉头深深锁起：“我没有让你完全放弃戏曲。你可以把它作为你的爱好，作为......”

“爱好？作为豪门公子附庸风雅的消遣？”何君承的声音陡然拔高，“还是作为何氏总裁偶尔展示‘亲民’的表演？”

“但是你有更大的责任！”何天问也提高了声音，“你是柳知夏的儿子，你身上流着她的血，你不该埋没在那个小剧团里！”

“小剧团？在你们眼里那是很小的地方，但是对我来说那是我毕生的梦想。我不会离开那里！”何君承斩钉截铁地大声说道，这是他第一次当面义正言辞地拒绝了何天问。

“注意你的言辞。”何天问生气地怒说道。

“我的言辞？”何君承冷笑了下，“那您告诉我，我该用什么言辞？感激涕零地接受您的安排，放弃我二十多年的人生，回到这个害死我妈的地方，接管这个用她的命换来的公司？爸——”

他第一次叫出这个称呼，却带着满满的讽刺和痛楚。

“何君承！”

“我说错了吗？”何君承迎上父亲愤怒的目光，一步不退，“在您眼里，戏曲是什么？是玩物？是点缀？”

“在舞台上唱戏就是埋没？在商场上算计利益就是出息？这是谁定的标准？您吗？还是这个只看钱权名利的世道？”

“没有钱权，你拿什么保护你身边的人？”何天问的声音陡然冷厉，

“可您拥有了足够的资本，我的母亲，不还是躺在这里了吗？”何君承愤然地说到。

这句话太重了。

重到何天问的脸色瞬间苍白如纸。他踉跄着后退半步，像是被人当胸狠狠打了一拳。那张永远冷静自持的脸上，第一次露出了近乎崩溃的表情，他极力用手护住自己的胸口。

柳知意眼疾手快上前扶住，急忙说到：我们不是说好了嘛，这事慢慢来，不要着急，医生的话你忘了吗？

这时两姐弟也上前劝住何君承，“大哥，你这话说重了，爸爸当年也是没办法”何清欢解释到，同时也拉住君君的手臂示意大哥不要再说了。“对啊，大哥，爸爸没有那个意思，他知道戏曲是你的梦想.....”

“星野，让开。”何天问稳住身形，轻轻推开小儿子，重新站直。他看向何君承，眼神里的愤怒已经褪去，只剩下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和痛楚。

“你说得对。”他开口，声音沙哑得厉害，“我没能保护好你母亲。这是我一辈子都赎不清的罪。”

他顿了顿，深吸一口气：“所以我更不能再失去你。你可以恨我，可以怨我，但你不能无视你母亲的遗愿。回临江，接手何氏，这是对你母亲最好的告慰，也是……我唯一能为你做的补偿。”

“我不需要补偿。”何君承的声音也低了下来，但依然坚定，“我需要的是选择自己人生的权利。”

父子俩对峙着。风又起了，刮得人睁不开眼。

“君君，”她的声音很轻，却奇迹般地穿透了风声，“你爸的意思，不是要逼你现在就做决定。他只是……太想弥补了。”

她转向何天问，目光温柔而坚定：“给孩子一点时间。二十多年了，他需要时间去消化这一切，去找到自己的路。”

这一天，对何君承来说，仿佛在时光的断层里跋涉了一生。

从早晨到现在，不过几个钟点，他却从何君承——那个只属于水袖与锣鼓的戏曲演员——变成了另一个庞大故事里无法剥离的章节，同时，他已然被迫认领了一整部沉甸甸的家族史诗。

他触碰到了母亲生命的温度与戛然而止的冰凉，也窥见了所谓“豪门”光环之下，那些被财富与权谋所包裹的血腥前传与残酷今生。原来每一份令人仰望的煊赫背后，都可能深埋着不忍卒读的牺牲；每一次云淡风轻的传承之下，都涌动着未能言说的惊涛。

这一天，他不再是故事的旁观者。血缘像一条看不见的绳索，将他从自己简单纯粹的世界里拽出，不由分说地缝合进一段充满窟窿与泪痕的家族图谱之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