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书房出来时，已是午后。阳光透过走廊尽头的彩色玻璃窗，在地板上投下一片斑驳的光影。

餐厅早已收拾干净，何清欢和何星野坐在客厅的沙发上，两人都安静得出奇。看到何君承下楼，何清欢立刻站起身，嘴唇动了动，却什么也没问出口。她看见哥哥红肿的眼睛，看见跟在他身后、神色沉重的父亲。

有些真相，不需要言语传达，已经写在了空气里。

午后的天空是一种灰蒙蒙的蓝。临江郊外的长青墓园坐落在半山腰，车沿着盘山公路缓缓上行时。何君承坐在后座，目光始终落在窗外。他手里抱着柳知意一早准备好的花束——白色马蹄莲，配着几枝淡绿色的洋桔梗。

车在山顶的停车场停下。墓园很安静，只有风吹过松柏的沙沙声。一行人沿着青石板铺成的小路往里走，脚步声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。

柳知夏的墓在园区东侧一个相对僻静的位置。黑色大理石的墓碑比周围略大一些，上面没有照片，只有一行简单的鎏金字：爱妻柳知夏之墓。

管家吩咐几个阿姨将供品有序的摆放在墓碑前，随后点燃了三炷香递给何君承。香火在微风中明明灭灭，青烟袅袅升起，盘旋着散入灰蓝色的天空。

柳知意跪了下来，她没有看墓碑，而是侧过身，对着虚空轻声说：

“姐姐，君君来看你了。”

她的声音很轻，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。

“他长大了，长得很好。何飞大哥和嫂子把他养得很好……正直，善良，有才华。现在是个很出色的戏曲演员，在台上唱戏的时候，那眼神、那身段，跟你年轻时一模一样。”

她说着说着，眼泪就掉了下来，一滴一滴砸在青石板上。

“你要是能看到他现在的样子，一定……一定很骄傲。”

何君承也跪了下来。想到眼前墓碑里面躺了二十几年前为了保住他难产而离世的母亲，眼泪再一次不受控制的掉落下来。

“君君，给你母亲磕几个头吧。”

何君承深吸一口气，努力稳住情绪，缓缓跪下，郑重地磕下头去——额头触地，停顿片刻，才慢慢抬起；如此重复了三次，仿佛唯有这沉而深的叩首，才能稍稍平复心中翻涌的悲恸与对母亲迟来的思念。

何天问站在两人身后一步远的地方，背挺得很直，像一尊沉默的雕塑。他的目光落在墓碑上，那双惯于在商场上洞察一切的眼睛里，此刻翻涌着太多复杂的东西——有痛楚，有怀念，有无处安放的愧疚。

“君君”何天问的声音在身侧响起。

何君承没有回头。

“你母亲的事，你现在都知道了。”何天问说。不是问句，是陈述。

“嗯。”

“那本工作日志，”何天问顿了顿，“后来成为了扳倒陆斯年的关键证据。你母亲用命保下来的东西，最终洗清了我的罪名，也让何氏重新回到了正轨。”

何君承的双手紧握

“所以呢？”他问，声音平静得自己都惊讶，“您想说什么？”

“何氏能有今天，是你母亲用命换来的。”他的声音在风中断断续续，“它不该只是个冷冰冰的商业帝国。它该承载更多东西——你母亲的理想，她没来得及实现的愿望，还有……她对你的期待。”

何君承猛地转头看向他。

“回来吧。”何天问迎上他的目光，那双与何君承极其相似的眼睛里，此刻有恳求，有期盼，也有不容置疑的坚定，“回临江，回何氏。这是你母亲的心血，也该由你来继承。”

风突然停了。一瞬间，万籁俱寂。

何君承看着眼前这个男人——他的亲生父亲，用二十多年的时间布局、复仇、重建，现在要把这份用妻子生命换来的“帝国”交到儿子手里。

多么沉重的馈赠。

“回来？”何君承一边重复这个词，一边缓缓起身，像是在唇齿间反复掂量它的重量，“回？怎么回？……让我放弃我努力了十几年的戏曲？放弃养育了我二十几年的故土去一个没有母亲的地方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