比赛当天,澄心剧院外细雨如丝。
何君承站在后台侧幕,腰上缠着护带,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襕衫袖口——那件沈云溪亲手改过的衣服,内衬的软垫此刻正轻轻贴着他的伤处,像一句无声的叮嘱。
他不是一个人来的。
临行前,团长特批:“君承腰伤未愈,得有人照应。”于是,四个“死党”一同随行:
鼓师阿哲,打小和他一起进艺校,如今是团里最年轻的器乐主奏;
化妆师老林,三十出头,手稳心细,每次大戏都为何君承勾脸;
舞美组的小周,兼管道具,也是个业余摄影师,总爱拍排练花絮;
还有同为小生行当的陈砚,比他大两岁,功底扎实,常与他切磋身段。
“放松点,”阿哲一边调试鼓点节奏,一边笑,“你再绷着,待会儿唱【懒画眉】怕是要走调。”
“我哪有绷?”何君承嘴硬,却下意识松了松肩膀。
老林递来润唇膏:“嘴都干裂了还说不紧张?”
小周举起手机:“要不要录个赛前vlog?标题就叫《江南小生的最后一搏》!”
陈砚没说话,只是默默递来一瓶温水:“喝点,嗓子稳,心就稳。”
他们都知道,这场《叫画》,对何君承而言,远不止一场比赛。
登台前一刻,何君承深吸一口气。
腰伤虽已好转,但医生严令禁止高跪、急转、大幅度扑跌。可《叫画》中“扑画”“拜画”“唤画”三段,本就依赖身体语言传递痴狂。他不得不将原设计大幅简化——跪改为半蹲,扑改为缓步趋近,连眼神都收敛了几分炽烈。
他尽力了。
唱腔依旧清越,气口精准,眼神也竭力营造虚实交织的幻境。可少了那份不顾一切的“疯”,柳梦梅便只余深情,失了魂魄。
最后一句“则这生生世世,永为配偶”落下,掌声礼貌而温和。
他知道,不够。
评委席上,一位白发老艺术家摘下眼镜,低声对身旁人说:“若非腰伤所限,这金奖,本该是他的。”
这句话很快被现场记者捕捉,当晚便登上戏曲频道专题报道。
比赛全程直播,#何君承叫画# 迅速登上文娱热搜。网友翻出他彩排时扶腰走路的片段,又对比台上四十五分钟纹丝不晃的站姿,纷纷留言:
“这是带伤完成的独角戏?敬佩!”
“最克制的柳梦梅,却最让人心疼。”
“0.2分之差,输给了身体,赢了所有人的心。”
连一向严苛的《戏曲评论》公众号也发文:“何君承以残缺之身演完整之情,其克制处,恰是最高级的表达。”
他火了。
比三年前《归舟》那次更甚——这一次,人们记住的不是“CP”,而是“何君承”这个人。
可这些,他当时并不知道。
结果公布:
金奖由北方昆剧院一位青年演员摘得,他演的是《夜奔》林冲,身段凌厉如刀,满场腾跃翻滚,观众起立鼓掌。
何君承以0.2分之差,位列第二。
二等奖。
又是第二。
和之前《归舟》一样。
后台通道里,众人陆续散去。他独自坐在化妆镜前,卸妆棉沾了水,一遍遍擦去脸上的油彩。镜中人脸色苍白,眼神空落。
忽然,一滴泪砸在手背上。
他猛地低头,想藏,却已来不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