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戏曲金杯”参赛名单公布的那天,江南梨园剧团的小院里炸开了锅。
“君承要演《叫画》?一个人撑四十五分钟?”
“这可是五年一届的国家级赛事,金奖直接进人才库!”
“他行吗?虽说搭戏稳,可独角戏……那可是真功夫!”
议论声中,何君承只是默默接过团长递来的参赛确认书,指尖微微发紧。他知道,这不仅是一次比赛,更是他给自己设下的门槛——跨过去,才有资格站在沈云溪面前,说一句“我喜欢你”。
准备时间只有一个多月。
从接到通知那天起,他就把生活压缩成三点一线:宿舍、排练厅、食堂。晨功提前到四点半,午休改成默戏,晚上练到保安来锁门才走。他拒绝所有业余时间的社交活动、拒接非必要电话,连母亲打来问近况,他也只说:“妈,我在冲一件事,等成了再跟您细说。”
《叫画》之难,在于“一人成双”。
柳梦梅面对一幅画像,既要演出痴情男子的热望,又要幻化出杜丽娘的回应。没有对手,全靠眼神、身段、唱腔构建虚实交织的情感空间。一个眼神偏了,整场戏就塌了。
他对着镜子练“见画如见人”的凝视,练到眼睛干涩流泪;
他反复揣摩“唤姐姐”时的气口,一遍遍调整气息强弱;
他甚至在墙上贴了一幅手绘杜丽娘像,每天对它说话、行礼、落泪,直到动作自然如本能。
沈云溪看在眼里,却没多问。
她只在每次路过排练厅时,悄悄把一瓶温水放在台前;偶尔见他揉腰,便低声提醒:“别硬撑,腰是唱戏的根。”
他总是点头:“知道,没事。”
可“没事”终究成了“有事”。
比赛前二十天,他在练习“扑画”高跪动作时,腰部突然一阵剧痛,整个人重重摔在地上。起初他以为只是拉伤,咬牙继续排练。可第二天,疼得连弯腰穿鞋都困难。
老琴师见状,直接叫了车:“去医院!别拿身子赌!”
诊断结果:腰椎间盘轻度突出,需卧床静养至少一周,严禁剧烈运动。
“那比赛怎么办?”何君承躺在病床上,脸色发白。
医生皱眉:“你现在连站都站不稳,还想登台?先养好再说。”
消息传回剧团,众人唏嘘。
团长叹气:“这孩子,太拼了。”
住院第三天,沈云溪来了。
她拎着保温桶,里面是她母亲熬的骨汤,还有一小盒药膏——是她托老中医配的活血舒筋方子。
“我妈听说你伤了腰,非让我带点汤来。”她把东西放下,语气平淡,“说唱戏的人,腰比命金贵。”
他想坐起来,却被她按住肩膀:“别动,医生说要平躺。”
病房里一时安静。窗外梧桐叶沙沙作响,阳光斜照进来,在地板上投下斑驳光影。
“其实……”她忽然开口,“奖项再重要,也比不上身体。你要是倒下了,戏还怎么唱?”
他低头,没说话。
她不知道,这个奖对他意味着什么。
不是荣誉,不是前途,而是——能否堂堂正正地走向她。
“我知道你在冲金杯。”她语气缓了些,“但你不是一个人。需要对戏、校音、走位,随时叫我。不用自己扛。”
他心头一热,却只轻声说:“怕耽误你。”
“我最近在复排《秋江》,正好也清闲。”她笑了笑,“再说,你要是废了,以后谁给我托【泣颜回】的腔?”
他终于笑了,眼底的焦灼淡了几分。
自那以后,沈云溪只要有空就往医院跑。
早上排练结束,她会带一份清淡的粥过来;
下午若无演出,她就坐在病床边,帮他默戏、对词;
有时什么都不说,只是安静地翻乐谱,让他安心休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