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六点,锦洲站台薄雾未散。江南梨园剧团一行人拖着行李箱,陆续登上开往云京的高铁。团长一边核对名单,一边叮嘱:“到了云京,言行举止都代表着剧团。澄心剧院是全国性的大舞台,咱们得拿出锦洲梨园的精气神来!”
老琴师慢悠悠地跟在后面,怀里抱着他那把用了三十年的胡琴,嘴里还念叨着某个唱腔的气口。
车厢里很快热闹起来——有人整理行头,有人背词,还有人打趣谁的袜子又穿反了。
何君承把沈云溪的琴谱和水杯放上行李架,转身见她靠窗坐着,望着站台出神。
“发什么呆?”他递过一盒温热的豆浆,“阿姨今早五点就发消息问我,你吃早饭没。”
沈云溪接过,笑了笑:“她总怕我饿着。”
列车缓缓启动,城市在窗外退成模糊的色块。同事们三三两两聊天,笑声不断,唯有他们这一角安静下来。
“紧张啦?”何君承问。
“有点。”她低头搅着豆浆,“澄心剧院......从小听老师讲,像传说一样。说咱们团之前几届汇演,都是林老师、周老师他们去的,个个都是台柱子。”
“是啊,”他笑了笑,“所以不是遥不可及的梦,是咱们一步一步走过来的路。现在,轮到我们了。”
她没接话,只是望着窗外。阳光透过玻璃,在她侧脸投下柔和的光影。
片刻后,她忽然说:“其实今天......是我爸的忌日。”
何君承一怔,没打断。
“他走那年,我十五岁。”她声音很轻,像在讲一件久远的旧事,“中学体育老师,身体一直很好,结果突发心梗,送医路上就......”
她顿了顿,语气平静:“那时我刚考进艺校,每天练功到深夜。他总说,等我第一次正式登台,一定坐第一排。可还没等到那天......”
“我妈是小学音乐老师。从那以后,她一边教课,一边陪我练功。”
“听起来,你们过得不容易。”
“不算。”她摇头,“我妈总说,日子要往前看。我爸不在了,但我们娘俩得活得亮堂。”
何君承看着她,忽然明白了她骨子里那份沉稳从何而来——不是咬牙硬撑,而是被爱托着长大。
“所以你这么拼,是因为......”
“不是拼。”她纠正他,语气认真,“是想让她坐在台下时,能挺直腰板说‘那是我女儿’。”
他心头一软。想起这些年,她从不缺席任何排练,哪怕嗓子哑了也坚持上台;别人休假旅游,她却常回锦洲陪母亲。
“其实......”她忽然笑了笑,眼里有淡淡的光,“我爸答应过要看我演《牡丹亭》。结果我第一次公演,他不在。后来每次登台,我都会想,他是不是在天上看着。”
她停顿片刻,声音轻得几乎被车轮声盖过:“不过现在演《归舟》,也挺好。戏里那句‘纵隔千山,心舟自渡’......好像就是说给他听的。”
何君承没说话,只是把自己包里的饭团递过去——那是她最爱吃的,也是她母亲常说“云溪小时候,她爸总偷偷给她加肉”的那种。
她愣了一下,接过,轻声说:“谢谢,君君。”
“吃饱了,才有劲儿把《归舟》唱好。”他说,语气轻松,眼里却认真。
她低头咬了一口,嘴角微微扬起。
——
抵达云京已是午后。澄心剧院比想象中更恢弘,飞檐斗拱在晴空下庄重而温柔。青砖铺地,朱门高耸,连门口的石狮都透着百年梨园的沉静气韵。
走进剧场,穹顶高阔,座椅深红,连空气里都仿佛残留着水磨腔的余韵。
全团入住剧院附近的酒店,稍作休整便投入彩排。
舞台灯光、音响、布景皆是顶级配置。第一次走台,沈云溪站在中央,竟有些恍惚。
“怎么了?”何君承走到她身边。
她坦白道:“怕演不好,对不起这么多人的期待。”
“包括你爸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