金陵城之战的胜利比任何人预想的都要大。
虎啸山庄损失了两千多人,其中甲字营的铁甲兵就死了四百多。更重要的是,他们失去了不败的神话。消息传出去,天下震动。那些原本观望的州城纷纷倒戈,加入反抗天师府的阵营。有的杀了天师府派驻的官员,有的赶走了虎啸山庄的驻军,有的公开宣布脱离天师府的统治。一夜之间,天师府的版图缩水了一半。
天师府没有发兵报复。不是不想,是不能。虎啸山庄总共只有六千人,金陵一仗就折损了三分之一,剩下的还要分守各地,根本抽不出兵力再打一场硬仗。谢长渊沉默了。他没有离开龙虎山,也没有派使者来谈判。他就那么沉默着,像一只受伤的猛虎,蜷缩在山里舔舐伤口。
金陵城里,人们开始收拾残局。
城北的空地上,挖了一个大坑。很大,很大,大得像一个湖。坑里埋着战死的士兵——三百七十一人。有的是金陵城的民兵,有的是黑旗军的骑兵,有的是虎啸山庄的俘虏。周伯衡说,死了的人,不分敌我,都埋在一起。活着的时候是敌人,死了就做邻居吧。
沈渡站在坑边,看着人们把尸体一具一具地放进去。有的有棺材,有的没有。有的有名字,有的没有。有的脸是完好的,有的脸已经认不出来了。一个妇人跪在坑边,哭着,喊着,抱着一个男人的头。男人的脸很白,白得像纸,眼睛闭着,嘴角微微上翘,像是在笑。妇人叫他,他不应。她摇他,他不醒。她亲他,他不动。
谢长寂站在沈渡身边,看着那个妇人。他的眼睛红了,但没有哭。他握着沈渡的手,握得很紧。
“她会好的。”沈渡说。
“会的。”谢长寂说。声音很轻,很轻,轻得像风中的蛛丝。
坑填平了。上面立了一块碑,碑上写着“金陵城保卫战殉难者之墓”。没有名字,没有数字,只有这一行字。周伯衡说,名字太多了,写不下。数字太少了,对不起死去的人。就这一行字,够了。
?
战后的第一件事是论功行赏。
周伯衡坐在枣树下,面前站着周贵、周义、周信、周福,还有几个沈渡不认识的人。他们的脸上都有血,都有灰,都有疲惫。但眼睛都很亮,亮得像城外的篝火。
“周贵。”周伯衡说。
“在。”
“升你为城防营统领。管三千人。”
“是。”
“周义。”
“在。”
“升你为军械司司正。管所有兵器、机关、粮草。”
“是。”
“周信。”
“在。”
“升你为铁作司司正。管所有铁匠、兵器打造。”
“是。”
“周福。”
“在。”
“升你为文书房主事。管所有文书、信函、记录。”
“是。”
周伯衡看着沈渡。
“沈渡。”他说。
“在。”
“你是外面来的人。我不能给你官,也不能给你爵。但金陵城的人会记住你。”
“够了。”沈渡说。
周伯衡点了点头。他看着谢长寂。
“谢长寂。”他说。
“在。”谢长寂的声音很轻,很轻,轻得像风中的蛛丝。
“你是天师的影子。我不能给你官,也不能给你爵。但金陵城的人会记住你。”
“够了。”谢长寂说。他的眼睛红了,但没有哭。
周伯衡看着周少衡。
“少衡。”他说。
“在。”
“你是黑旗军的首领。你不能留在金陵。北疆需要你。矿场需要你。那些还在受苦的人需要你。”
周少衡沉默了。他低着头,看着自己的脚尖。过了很久,他抬起头。
“爷爷,我知道。”
周伯衡点了点头。他站起来,拄着拐杖,走到枣树下,背对着大家。阳光透过枣叶照在他身上,斑斑驳驳的,像碎金子。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,很长,一直拖到沈渡脚下。
“金陵城不能没有城主。”他说。声音很低,很沙哑,像砂纸磨木头。
院子里安静了。安静得能听见风吹枣叶的声音,沙沙沙,沙沙沙,像有人在低声说话。
“清荷。”周伯衡说。
柳清荷站在门口,穿着一件蓝色的衣裳,头发梳起来了,用一根银簪别着。她的脸色还是那么白,但眼睛很亮,亮得像两颗星星。
“在。”她说。
“你哥哥呢?”
“在府里。闭门思过。”
“他还想当城主吗?”
柳清荷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他不会当了。”她说,“他没有那个胆子了。”
周伯衡点了点头。他转过身,看着柳清荷。
“你来当。”
院子里更安静了。安静得能听见每个人的心跳声。柳清荷站在门口,一动不动,像一尊雕像。她的脸色很白,白得像纸,但眼睛很亮,亮得像两颗星星。
“我?”她的声音很轻,很轻,轻得像风中的蛛丝。
“你。”周伯衡说,“你是柳家的人。金陵城的人信你。天师府的人怕你。你当过两年疯子。你知道什么是苦,什么是难,什么是活着。你来当。”
柳清荷没有说话。她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脚尖。过了很久,她抬起头。
“好。”她说。声音很轻,很轻,轻得像在说一个梦。
?
那天夜里,沈渡去找了周少衡。
周少衡在城北的仓库里,清点黑旗军的伤亡。仓库很大,堆满了兵器、粮草、旗帜、帐篷。一盏油灯挂在柱子上,灯光很暗,照在周少衡脸上,忽明忽暗的。他坐在一个箱子上,手里拿着一本账册,在翻。他的眼睛很红,像是没有睡好。
“来了。”周少衡没有抬头。
“来了。”沈渡走过去,在他身边坐下。
“什么事?”
“你要回北疆?”
“要回。”
“什么时候?”
“明天。”
沈渡沉默了。他看着周少衡——他坐在箱子上,低着头,翻着账册。灯光照在他脸上,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,很长,一直拖到地上。
“清荷知道吗?”沈渡问。
周少衡的手停了一下。很短暂的一下,短暂得像风吹过水面。然后他继续翻账册。
“知道。”
“她怎么说?”
“她说,去吧。北疆的人需要你。”
“你呢?你想去吗?”
周少衡放下账册,抬起头,看着沈渡。他的眼睛很红,很亮,亮得像两颗星星。
“不想。”他说。声音很轻,很轻,轻得像在说一个秘密,“但得去。”
沈渡没有说话。他能理解那种感觉。不想去,但得去。不是因为有命令,不是因为有人逼,是因为自己答应过。答应过那些死去的人,要带他们回家。答应过那些活着的人,要让他们活下去。
“她会等你的。”沈渡说。
周少衡笑了。那笑容很短,短得像闪电,但沈渡看见了。那是苦笑,是自嘲,是一个明天就要离开的人的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