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知道。”他说,“就像我等了她五年一样。”
他站起来,走到窗前。窗外是金陵城的夜色——黑沉沉的,只有几盏灯还亮着,像落在地上的星星。远处有狗叫声,有更鼓声,有风吹过屋顶的声音。
“沈渡。”他没有回头。
“嗯?”
“你会留在金陵吗?”
“不会。”
“你要去哪儿?”
“龙虎山。”
周少衡转过身来,看着他。目光里有惊讶,有担心,还有一种沈渡说不清楚的东西。像是敬佩,又像是——不解。
“去做什么?”
“去见一个人。”
“天师?”
“嗯。”
“你疯了。”周少衡说,“天师府的人会杀了你。”
“不会的。”沈渡说,“他也在等人。”
周少衡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然后他笑了。这一次的笑和之前的不一样——之前的笑是苦的,是涩的,是一个明天就要离开的人的笑。这一次的笑是暖的,是真的,是发自内心的。
“你是个怪人。”周少衡说。
“你也是。”沈渡说。
两个人对视着,都笑了。笑声在仓库里回荡,嗡嗡的,像蜜蜂在飞。
?
第二天一早,周少衡走了。
他骑着那匹黑色的白额驼,穿着黑色的铁甲,背着黑色的旗帜,带着他的黑旗军,往北去了。柳清荷站在城门口,看着他走。她没有哭,没有喊,没有说话。只是站着,看着,等着。风吹过来,把她的头发吹起来,把她的衣裳吹起来,把她的眼泪吹干了。
周伯衡站在城头上,拄着拐杖,看着他走。他的白发在风中飘,他的灰布长衫在风中飘。他没有说话,只是看着。看着那个年轻人越走越远,越走越小,最后变成一个黑点,消失在地平线上。
“他会回来的。”谢长寂站在沈渡身边,轻声说。
“会的。”沈渡说。
“就像你答应我的那样?”
沈渡转过头,看着他。晨光照在他脸上,把他的脸照得很亮,很亮。他的眼睛很亮,亮得像两颗星星。那是他自己的光。
“会的。”沈渡说,“就像我答应你的那样。”
?
那天下午,沈渡去找了周伯衡。
周伯衡坐在枣树下,手里拿着一把枣子,一颗一颗地吃。枣子很甜,汁水很多,顺着嘴角流下来。他用袖子擦了擦,又拿起一颗。
“你要走了?”周伯衡没有抬头。
“要走了。”
“去龙虎山?”
“去龙虎山。”
“去见天师?”
“去见天师。”
周伯衡放下枣子,抬起头,看着沈渡。阳光照在他脸上,把他的皱纹照得很深,很深,像刀刻的。但他的眼睛很亮,亮得像两颗星星。
“你疯了。”他说。
“很多人都这么说。”
周伯衡笑了。那笑容很短,短得像闪电,但沈渡看见了。那是苦笑,是自嘲,是一个八十岁的老人看着一个年轻人去送死时的笑。
“我不拦你。”他说,“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活着回来。”
沈渡沉默了一会儿。他看着周伯衡——他坐在枣树下,白发如雪,面如枯木,但眼睛很亮,亮得像两颗星星。那是等了六十年的人的眼睛,是打了一辈子仗的人的眼睛,是看着一个年轻人去送死的人的眼睛。
“我答应你。”沈渡说。
周伯衡点了点头。他又拿起一颗枣子,放在嘴里,慢慢地嚼。枣子很甜,但吃到嘴里,是苦的。
那天夜里,沈渡和谢长寂坐在枣树下,最后一次看金陵城的月亮。
月亮很圆,很大,挂在树梢上,像一个银盘子。月光洒下来,洒在枣树上,洒在枣子上,洒在他们身上。枣子红了,在月光下闪着光,像一颗一颗的红宝石。
“明天就走?”谢长寂问。
“明天就走。”
“我跟你去。”
沈渡看着他。月光照在他脸上,苍白,清冷,像一尊玉雕。但他的眼睛是活的,是暖的,里面有光在跳动。那是他自己的光。
“好。”沈渡说。
谢长寂笑了。那笑容很好看,像月亮从云后面出来,像花在夜里开放。
“你不怕吗?”沈渡问。
“不怕。”谢长寂说,“你在,我就不怕。”
沈渡伸出手,握住了他的手。谢长寂的手很暖,暖得像春天的风。
“沈渡。”谢长寂说。
“嗯?”
“等从龙虎山回来,我们去看桃花。”
“应天府的桃花?”
“应天府的桃花。”
沈渡笑了。他伸出手,把谢长寂揽进怀里。谢长寂没有动,让他抱着。两个人坐在枣树下,抱着,看着月亮,听着风。枣子一颗一颗地落下来,砸在地上,啪啪的。月亮在云里穿行,一会儿亮,一会儿暗。风吹过来,带着枣子的香气,甜丝丝的,像糖。
“谢长寂。”沈渡说。
“嗯?”
“你知道我为什么去龙虎山吗?”
“知道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你也答应过一个人。”谢长寂的声音很轻,很轻,轻得像风中的蛛丝,“答应过要带他回家。”
沈渡没有说话。他想起谢长渊——那个站在天机图前的人,那个说“我想回家”的人,那个把所有的记忆都放在另一个人身上的人。他也等了很久。等了一百二十年。
“我会带他回家的。”沈渡说。
“我知道。”谢长寂说,“你答应过的事,都会做到的。”
沈渡低下头,在谢长寂的头发上亲了一下。很轻,很轻,轻得像风吹过水面。
“等我回来。”他说。
“我等你。”谢长寂说。声音很轻,很轻,轻得像月光落在水面上。
夜很深了。风停了,枣子不落了,月亮也躲进了云里。整个世界都安静了,只剩下两个人的呼吸声,和两颗心跳的声音。沈渡抱着谢长寂,坐在枣树下,看着天上的星星。星星很多,很亮,像撒了一把碎银子。银河横贯天际,又宽又亮,像一条发光的河流。
“谢长寂。”沈渡说。
“嗯?”
“你知道星星为什么亮吗?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它们在等人。”沈渡说,“等了很久很久的人。等到自己发了光,那个人还没来。但它们不着急。因为它们知道,总有一天,那个人会来的。”
谢长寂没有说话。他把脸埋在沈渡的胸口,轻轻地哼着歌。是那首《等你》。沈渡听着,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在涌动。很深,很暖,说不清楚。他闭上眼睛,在桂花的香气里,慢慢地睡着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