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阳升起来的时候,金陵城的城门打开了。
沈渡站在城门口,看着黑旗骑兵从城外鱼贯而入。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年轻人,骑着一匹黑色的白额驼——不是白色的,是黑色的,浑身漆黑,像一块烧焦的木炭。驼背上铺着黑色的鞍褥,鞍褥上绣着白色的猛虎纹章,虎头朝前,虎口大张,和天师府的纹章一模一样,只是颜色反了过来。
年轻人跳下驼背。他很高,很瘦,肩膀很宽,腰很细,像一把拉满的弓。穿着一件黑色的铁甲,铁甲上满是刀痕箭孔,有的地方凹了进去,有的地方裂了缝,露出里面的棉衬。头盔抱在手里,头发散着,被风吹得飘起来。脸上有血,有灰,有汗,但遮不住那张年轻的脸——瘦削的,棱角分明的,和周伯衡有七分像。
周伯衡拄着拐杖,站在城门口,看着那个年轻人。他的眼睛很亮,亮得像两颗星星。他的手在抖,不是怕,是激动。他的嘴唇在抖,想说什么,但说不出来。
年轻人走到他面前,停下来。他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然后他跪下来,膝盖磕在地上,发出沉闷的一声响。
“爷爷。”他说。声音很低,很沉,像从地底下传来的。
周伯衡没有说话。他伸出手,摸了摸年轻人的头。那只手很瘦,骨节突出,青筋暴露,像鸡爪子。但摸他头的时候,很轻,很柔,像风。
“起来。”周伯衡说。声音很沙哑,沙哑得像砂纸磨木头,“起来,让爷爷看看你。”
年轻人站起来。周伯衡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他的眼睛里有泪,但没有流下来。他忍住了。忍了六十年的泪,不会在这个时候流下来。
“瘦了。”周伯衡说。
“在北疆待了五年,能不瘦吗?”年轻人笑了。那笑容很短,短得像闪电,但沈渡看见了。那是苦笑,是自嘲,是一个在外面流浪了五年的人终于回家时的笑。
“回来就好。”周伯衡说。声音很轻,很轻,轻得像风中的蛛丝。
他转过身,看着沈渡。
“这是沈渡。从外面来的。救了你清荷姐的人。”
年轻人看着沈渡,目光里有感激,有好奇,还有一种沈渡说不清楚的东西。像是审视,又像是——信任。
“周少衡。”他伸出手。
沈渡握住他的手。他的手很硬,骨节突出,掌心有老茧,是常年握刀磨出来的。握手的时候很有力,很坚定,像他这个人。
“沈渡。”
“谢谢你救了我清荷姐。”
“不用谢。她救了自己。”
周少衡笑了。这一次的笑和之前的不一样——之前的笑是苦的,是涩的,是一个在外面流浪了五年的人终于回家时的笑。这一次的笑是暖的,是真的,是发自内心的。
“我清荷姐呢?”他问。
“在城里。”沈渡说,“等着见你。”
周少衡没有说话。他翻身上驼,往城里走。走了几步,又停下来,回头看着沈渡。
“晚上来找我。”他说,“有话跟你说。”
沈渡点了点头。周少衡拨转驼头,往城里去了。黑旗骑兵跟在他后面,一匹一匹地从城门口经过。驼蹄踩在石板上,发出清脆的嗒嗒声,像雨点打在瓦片上。旗帜在风中飘,黑色的,白色的,像一群飞翔的鸟。
沈渡站在城门口,看着他们消失在街道的尽头。风吹过来,带着血腥味、烟火味,还有一丝桂花的香气——很淡,很淡,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。他转过头,看见谢长寂站在城墙下,手里握着那枝干桂花,看着他。
“走吧。”沈渡走过去,握住他的手,“回去休息。”
“嗯。”谢长寂点了点头。
他们走在金陵城的街道上。街上很乱——到处是碎瓦片、破木板、烂布条,还有一摊一摊的血迹,已经干了,变成黑褐色的,像一块一块的疤。路边堆着烧焦的木料、砸碎的陶罐、折断的刀枪。一只野狗在垃圾堆里翻东西,看见他们,夹着尾巴跑了。一个妇人蹲在门口哭,旁边站着一个孩子,拉着她的衣角,也在哭。几个男人抬着一副门板从巷子里出来,门板上躺着一个人,一动不动,脸上盖着一块布。
谢长寂看着那些人,没有说话。他握着沈渡的手,握得很紧。
“他们会好吗?”谢长寂问。声音很轻,轻得像风中的蛛丝。
“会的。”沈渡说,“都会好的。”
他们没有再说话。两个人走在清晨的金陵城里,走过碎瓦片,走过血迹,走过烧焦的木料,走过哭泣的妇人和孩子,走过抬着门板的男人们。太阳越升越高,光照在他们身上,暖洋洋的,像母亲的手。
回到周家宅院的时候,柳清荷正站在门口等他们。她穿着一件蓝色的衣裳,头发梳起来了,用一根银簪别着,露出修长的脖颈和一双明亮的眼睛。她的脸色还是那么白,但比在天师府的时候好多了,有了一丝血色。
“回来了。”柳清荷说。
“回来了。”沈渡说。
“少衡呢?”
“进城了。一会儿就过来。”
柳清荷没有说话。她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脚尖。她的耳朵红了——不是那种淡淡的红,是那种很深的、从脖子一直红到耳朵尖的红。
“进屋吧。”柳清荷说,转身往院子里走,“给你们留了饭。”
?
那天晚上,周少衡来了。
他换了一身衣裳——不是铁甲,是一件黑色的长衫,领口和袖口绣着白色的云纹。头发也梳过了,用一根黑丝带系着,垂在肩上。脸上的血和灰洗掉了,露出一张年轻的脸——瘦削的,棱角分明的,眼睛很亮,亮得像两颗星星。他站在院子里,看着枣树,看着枣树下的竹椅,看着竹椅上坐着的周伯衡。
“爷爷。”他说。
“坐。”周伯衡指了指旁边的石凳。
周少衡坐下来。柳清荷从屋里端出茶来,放在他面前。茶是热的,冒着白气,茶香混着枣子的味道,在夜风中飘散。周少衡抬起头,看着柳清荷。柳清荷也看着他。两个人对视着,谁也没有说话。
“清荷姐。”周少衡说。声音很轻,很轻,轻得像风中的蛛丝。
“嗯。”
“你瘦了。”
“你也瘦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