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天的清晨,虎啸山庄发动了总攻。
这一次,他们带来了攻城车和云梯车。攻城车是木制的,很大,很大,大得像一座房子。下面有轮子,上面有顶棚,顶棚上蒙着牛皮,牛皮上浇了水,防火。车里藏着几十个士兵,推着车往城门走。车头上挂着一根巨大的木头,木头的一端包着铁,铁的尖端是尖的,像一把巨大的矛。那就是攻城锤。
云梯车更高。比城墙还高。下面也有轮子,上面有梯子,梯子很长,很长,一直伸到云里。士兵们从梯子上爬上去,可以直接跳上城头。
沈渡站在城头上,看着那些庞然大物缓缓逼近。攻城车很慢,很慢,慢得像蜗牛。但每一步都踩在人心上。云梯车很快,很快,快得像风。轮子碾过地面,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,像老鼠在叫,又像有人在哭。
“火油!”周伯衡的声音从城头传来,“瞄准攻城车!”
投石车开始发威。六架投石车同时发射,陶罐在空中划出六道弧线,落在攻城车周围。有的落在前面,有的落在后面,有的落在左边,有的落在右边。只有一罐砸中了顶棚。陶罐碎了,火油溅出来,着火了。火苗在顶棚上窜,但牛皮是湿的,火灭不了它。士兵们从车里跑出来,拍打着身上的火,有的跳进护城河里,有的在地上打滚。但更多的人留在车里,继续推着攻城车往城门走。
“再放!”周伯衡的声音嘶哑了,“放!放!放!”
更多的陶罐飞出去。有的砸在攻城车上,有的砸在地上,有的砸在士兵身上。火油溅得到处都是,火苗窜得到处都是。一辆攻城车着火了,顶棚烧穿了,里面的士兵惨叫着跑出来,浑身是火,在地上打滚。又一辆攻城车着火了,轮子烧断了,车体歪了,攻城锤砸在地上,砸出一个大坑。但第三辆攻城车冲到了城门前。
攻城锤开始撞击城门。
咚。第一下。城墙在抖,城头在抖,人的心也在抖。咚。第二下。城门上的铁钉松了,一颗,两颗,三颗,叮叮当当地掉在地上。咚。第三下。门板裂了,一道缝,从上面一直裂到下面,能看见外面的光。
“顶住!”周伯衡的声音从城头传来,“拿东西顶住!”
士兵们冲下城头,用木头,用石头,用沙袋,顶住城门。咚。第四下。木头断了,石头碎了,沙袋破了,沙子流了一地。咚。第五下。门板又裂了一道缝。咚。第六下。门板快要撑不住了。
“火油!”沈渡喊道,“往攻城车上浇火油!”
士兵们把陶罐往攻城车上扔。一个,两个,三个,十个。陶罐碎了,火油溅出来,顺着顶棚往下流,流到轮子上,流到地上,流到士兵身上。火把扔下来。轰的一声,攻城车变成了一个巨大的火球。火苗窜起来,很高,很高,舔着城门,舔着城墙,舔着天空。士兵们从车里跑出来,浑身是火,惨叫着,在地上打滚。有的跳进护城河里,有的跑向营地,有的跑了几步就倒下了,不动了。
攻城车停了。攻城锤不再撞击城门。火在烧,烟在冒,灰在飞。城门保住了。
但云梯车已经到了城墙下。
云梯车很高,很高,比城墙还高。梯子从车上伸出来,搭在城头上,铁钩钩住垛口,士兵们开始往上爬。铁甲很重,爬得很慢,但一直在爬。一个,两个,三个,十个,二十个,五十个。城头上的士兵往下扔石头,扔火油,扔滚烫的粪汁。士兵们惨叫着掉下去,砸在地上,砸在同伴身上,砸在云梯车上。但更多的人在往上爬。
第一个铁甲兵跳上了城头。他的刀很快,一刀砍翻了一个民兵。第二个跳上来了,第三个,第四个,第五个。城头上的防守出现了缺口。民兵们往后退,退到箭楼旁边,挤在一起,刀举着,手在抖。
“别退!”沈渡冲过去,一刀砍翻了一个铁甲兵,“退就是死!往前冲!往前冲!”
他冲在最前面,刀在手里转,一刀一个,一刀一个。血喷出来,溅在脸上,溅在手上,溅在衣服上。他顾不上擦,因为更多的敌人跳上来了。他的刀卷了刃,砍不动铁甲了。他捡起地上的一把铜锤,往敌人头上砸。铜锤很重,每砸一下,胳膊就酸一下。但他不敢停。停下来就是死。
“沈渡!”谢长寂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“小心!”
沈渡侧身,一把刀从他耳边擦过,割掉了一绺头发。他回头,看见一个铁甲兵站在他身后,刀还举着,正准备砍第二刀。沈渡一锤砸在他的胸口上,铁甲凹了,胸骨断了,人飞出去,砸在城墙上,滑下来,不动了。
“你怎么又上来了?”沈渡喘着气,看着谢长寂。谢长寂站在他身后,脸色很白,白得像纸,但眼睛很亮,亮得像两颗星星。他手里握着一把刀,刀上有血。
“帮你。”谢长寂说。声音很轻,很稳,没有一丝颤抖。
沈渡看着他,想说什么,但不知道该说什么。他伸出手,握了一下谢长寂的手。谢长寂的手很凉,但这一次,握着握着,也没有变暖。
“小心。”沈渡说。
“嗯。”谢长寂点了点头。
他们并肩站在城头上,一个用锤,一个用刀,挡住爬上来的铁甲兵。沈渡砸翻一个,谢长寂补一刀。谢长寂砍翻一个,沈渡补一锤。两个人配合得很默契,像是练了很久。
但敌人太多了。一个倒下去,两个爬上来。两个倒下去,四个爬上来。城头上的防守越来越吃紧,缺口越来越大。民兵们退到了箭楼门口,挤在一起,刀举着,手在抖。有人开始哭了,不是大声哭,是无声地哭,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流,流进嘴里,咸的,涩的。
“周伯衡!”沈渡喊道,“让他们退到箭楼里!守住箭楼!”
周伯衡点了点头。他拄着拐杖,站在箭楼门口,白发在风中飘,灰布长衫在风中飘。他的声音很大,很大,大得像打雷。
“退到箭楼!守住箭楼!不退!不降!不死!”
民兵们退进了箭楼。箭楼的门很窄,只能容两个人同时通过。铁甲兵追上来,挤在门口,进不去。里面的民兵用刀砍,用枪捅,用石头砸。一个铁甲兵倒下了,又一个铁甲兵倒下了,又一个。门口的尸体堆起来,挡住了后面的路。
城头上的铁甲兵越来越少了。有的被打死了,有的掉下去了,有的退回了云梯车。云梯车开始往后退,梯子从城头上收回去,铁钩从垛口上取下来。虎啸山庄要退了。
沈渡站在城头上,看着云梯车缓缓后退。他的腿在抖,手在抖,整个人都在抖。铜锤从手里滑下去,砸在地上,砸出一个坑。他靠着垛口,大口大口地喘气。谢长寂站在他身边,也在喘气。他的刀上有血,衣服上有血,脸上也有血。不知道是谁的。
“谢长寂。”沈渡说。
“嗯?”
“你受伤了?”
“没有。都是别人的血。”
沈渡看着他。谢长寂站在晨光里,白衣变成了红衣,长发上沾着血,脸上也沾着血。但他的眼睛很亮,亮得像两颗星星。那是他自己的光。
“你怕吗?”沈渡问。
“不怕。”谢长寂说,“你在,我就不怕。”
沈渡伸出手,握住了他的手。这一次,谢长寂的手是暖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