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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5章 兵临城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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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师府的大军在第五天的清晨到来。

沈渡是被号角声惊醒的。那声音从城北传来,低沉,悠长,像一头巨兽在远方咆哮。一声接一声,越来越近,越来越响,震得窗棂嗡嗡响,震得屋顶的灰尘簌簌往下落。他翻身下床,推开窗,看见城北的天空变了颜色——不是灰的,不是蓝的,是金的,是铜的,是铁锈的颜色,是血的颜色。

谢长寂站在门口,手里握着那枝干桂花,脸色很白。

“来了?”他问。声音很轻,轻得像风中的蛛丝。

“来了。”沈渡穿上衣服,把柴刀别在腰上。刀是新磨的,刃口雪白,在晨光中闪着寒光。周信给他打的,说是用上好的镔铁,淬了七次火,削铁如泥。沈渡试过一次,一刀砍断了碗口粗的木桩,刀口连个豁都没有。

“你要去城头?”谢长寂问。

“要去。”

“我跟你去。”

沈渡看着他。谢长寂站在门口,白衣如雪,长发如墨,手里握着那枝干桂花。他的脸色很白,白得像纸,但眼睛很亮,亮得像两颗星星。

“城头很危险。”沈渡说。

“我知道。”谢长寂说,“但你一个人去,更危险。”

沈渡沉默了一会儿。他想起谢长寂说的话——“你在,我就不怕。”他想起自己说的话——“我不会让你再寂寞了。”他伸出手,握住了谢长寂的手。谢长寂的手很凉,凉得像冬天的井水,但握着握着,就变暖了。

“走吧。”沈渡说。

?

城头上已经站满了人。

周伯衡站在最高的垛口后面,拄着拐杖,佝偻着背,风吹得他的白发飘起来。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灰布长衫,看起来像个随时会倒下的老头子。但他的眼睛不像是老人的眼睛——太亮了,太冷了,像两把藏在鞘里的刀。

“来了。”周伯衡说。声音很低,很沙哑,像砂纸磨木头。

沈渡站在他身边,往城外看。

城北的平原上,一道光门正在缓缓成形。光门是圆形的,很大,很大,大得像一座城门。边缘是金色的,中间是白色的,白得像牛奶,像云,像月光。光门在空气中颤抖着,像一面被风吹动的旗子。然后,光门稳定了。

虎啸山庄的铁骑从光门里涌出来。

第一个出来的是一名旗手,手持一面黑色的大旗,旗上绣着猛虎纹章,虎头朝前,虎口大张,像是要扑下来吃人。他把旗插在地上,然后退到一边。第二个出来的是十名甲士,全身铁甲,手持长矛,在光门两侧列队。然后,铁骑开始涌出来——一匹,十匹,百匹,千匹。白额驼的铁蹄踩在地上,发出沉闷的咚咚声,像有人在敲鼓。铁甲在晨光中闪着寒光,一片一片的,像鱼的鳞片。长矛如林,旗帜如海,驼鸣如雷。

沈渡数着。一百,两百,三百,五百,一千,两千,三千。光门持续了整整一个时辰,等它消失的时候,城外已经集结了三千铁骑。三千人,三千匹白额驼,三千把长矛,三千面盾牌,三千套铁甲。他们列成方阵,横竖都是五十人,整整齐齐,像用尺子量过。前排的甲士把长矛平举,矛尖朝前,在晨光中闪着寒光。后排的甲士把长矛竖起来,矛尖朝天,像一片钢铁的森林。

城头上一片死寂。

沈渡听见有人在咽口水,听见有人在发抖,听见有人在低声念菩萨的名字。他看见一个年轻的民兵脸色发白,嘴唇发青,手里的刀在抖,刀柄上的红绸子在风中飘。他看见一个老兵蹲在垛口后面,双手合十,闭着眼睛,嘴唇在动,不知道在念什么。他看见一个半大的孩子站在墙梯上,探出半个脑袋,看着城外的铁骑,眼睛瞪得溜圆,嘴巴张着,能看见里面的舌头。

“怕吗?”周伯衡问。声音很低,很平静,像在问今天吃什么。

“不怕。”沈渡说。

“不怕就好。”周伯衡笑了。那笑容很短,短得像闪电,但沈渡看见了。那是苦笑,是自嘲,是一个老人面对三千铁骑时的笑。

城外,一个骑白额驼的将领出列。他全身铁甲,头盔上插着红缨,背后插着两面旗帜,黑底金边,旗上绣着猛虎纹章。他仰头看着城头,面甲是开着的,能看见里面的脸——浓密的胡须,深褐色的皮肤,一双眼睛冷得像冬天的石头。

“天师有令!”他的声音很大,很大,大得像打雷,震得城墙上的灰都在往下掉,“金陵城军民听着!献出叛逆首领,打开城门,天师既往不咎。若执迷不悟,城破之日,鸡犬不留!”

城头上一片死寂。

周伯衡拄着拐杖,慢慢地走到垛口前面。他的背很驼,头很低,看起来像个随时会倒下的老头子。风把他的白发吹起来,在阳光下闪着银色的光。

“回去告诉天师。”他的声音不大,但在寂静中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,“金陵城的人一百年前没跪,今天也不会跪。”

城外沉默了。

那个将领看着周伯衡,看了很久。然后他举起长矛,猛地落下。

“攻城!”

三千铁骑开始冲锋。

?

沈渡这辈子见过很多冲锋。在龙组的时候,他见过特种部队的冲锋——无声的,致命的,像蛇。在阿富汗的时候,他见过游击队的冲锋——疯狂的,绝望的,像火。但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冲锋——三千匹白额驼同时奔跑,三千副铁甲同时震动,三千把长矛同时平举。大地在颤抖,城墙在颤抖,人的心也在颤抖。

前排的骑兵冲到了护城河边。河不宽,但很深。白额驼不敢跳,在河边急停,后面的骑兵收不住,撞上来。人仰驼翻,惨叫声,驼鸣声,铁甲碰撞的声音,混在一起,像一锅煮沸的粥。城头上的弩手趁机放箭,箭如雨下,几十个骑兵连人带驼栽进河里。水花溅起来,很高,很高,溅到城墙上,溅到弩手的脸上。

但虎啸山庄的人不是乌合之众。他们很快退回去,在弩箭射程之外重新列队。然后,土车队上来了。一辆接一辆的独轮车,车上装着土袋,士兵们推着车往护城河跑。弩手们放箭,箭钉在土袋上,噗噗的,像钉在棉花上。土袋扔进河里,扑通扑通的,水花四溅。一袋,十袋,百袋,千袋。护城河在变浅,在变窄,在消失。

“火油!”周伯衡的声音从城头传来,沙哑的,急促的,“扔火油!”

城头上的士兵们把陶罐点着了,往城外扔。陶罐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,落在土车队里,碎了,火油溅出来,着火了。火苗窜起来,很高,很高,舔着土袋,舔着独轮车,舔着士兵的衣服。士兵们惨叫着,在地上打滚,火灭了,又着了。烟雾升起来,黑的,浓的,呛得人睁不开眼。

但虎啸山庄的人没有退。更多的土车上来了,更多的土袋扔进河里。护城河被填出了三道土坝。宽宽的,厚厚的,能跑马。

铁骑再次冲锋。

这一次,他们越过了护城河。白额驼的铁蹄踩在土坝上,咚咚咚的,像打鼓。前排的骑兵冲到了城墙下,长矛举起来,往城头上刺。城头上的士兵用刀砍,用枪挑,用石头砸。一个骑兵被石头砸中了脑袋,从驼背上摔下来,铁盔滚在地上,叮叮当当的。又一个骑兵被枪挑下了驼背,铁甲在地上磨出一道火花。

云梯架上来了。一根一根的,长长的,高高的,顶端有铁钩,钩住垛口,士兵们往上爬。铁甲很重,爬得很慢,但一直在爬。一个,两个,三个,十个,二十个。城头上的士兵往下扔石头,扔火油,扔滚烫的粪汁。士兵们惨叫着掉下去,砸在地上,砸在同伴身上,砸在云梯上。但更多的人在往上爬。

沈渡在城头上杀红了眼。

他的刀很快,一刀砍下去,铁甲裂了,肉裂了,骨头也裂了。血喷出来,热的,腥的,溅在脸上,溅在手上,溅在衣服上。他顾不上擦,因为第二个敌人已经爬上来了。他一刀捅进对方的胸口,刀尖从后背穿出来,血顺着刀槽往外流。他把刀拔出来,敌人软软地倒下去,砸在云梯上,把下面三个人一起带了下去。

第三个爬上来了。沈渡一刀砍在他的脖子上,头飞出去,在空中转了两圈,掉在城外的地上,滚了几滚,停在一匹死驼旁边。眼睛还睁着,看着天,看着太阳,看着城头上的厮杀。

第四个,第五个,第六个。沈渡不知道自己杀了多少人,只知道刀越来越重,手越来越酸,胳膊越来越抬不起来。他的衣服被血浸透了,贴在身上,黏糊糊的。他的脸上全是血和灰,眼睛被汗蛰得睁不开。他用袖子擦了擦,继续杀。

“沈渡!”谢长寂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很尖,很急,“小心!”

沈渡侧身,一把刀从他耳边擦过,割掉了一绺头发。他回头,看见一个铁甲兵站在他身后,刀还举着,正准备砍第二刀。沈渡一脚踹在他的胸口上,把他踹下城头。铁甲兵在空中翻了个跟头,砸在地上,不动了。

“你怎么上来了?”沈渡喘着气,看着谢长寂。谢长寂站在他身后,脸色很白,白得像纸,但眼睛很亮,亮得像两颗星星。他手里握着那枝干桂花,花瓣已经落光了,只剩一根光秃秃的枝子。

“帮你看着后面。”谢长寂说。声音很轻,很稳,没有一丝颤抖。

沈渡看着他,想说什么,但不知道该说什么。他伸出手,握了一下谢长寂的手。谢长寂的手很凉,凉得像冬天的井水,但握着握着,就变暖了。

“小心。”沈渡说。

“嗯。”谢长寂点了点头。

沈渡转身,继续杀。

?

战斗从清晨打到黄昏。

虎啸山庄攻了三次,三次都被打退。城墙下堆满了尸体,人和驼的混在一起,分不清谁是谁。护城河的水变成了红色,红得像血,红得像晚霞。土坝上到处是折断的长矛、破碎的盾牌、烧焦的旗帜。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味、焦糊味、还有一股说不出来的甜味——那是人肉被火烧焦的味道。

太阳下山了。天边最后一抹红也消失了。城外,虎啸山庄鸣金收兵。铜锣声在暮色中回荡,一下,一下,一下,像丧钟。铁骑缓缓后退,退到三里外,开始扎营。帐篷一顶一顶地支起来,像一朵一朵的白蘑菇。篝火点起来,一团一团的,像落在地上的星星。

城头上,士兵们瘫坐着,靠着垛口,靠着墙梯,靠着彼此。有人在喝水,有人在吃干粮,有人在包扎伤口,有人闭着眼睛,一动不动,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死了。

沈渡坐在垛口后面,靠着墙,大口大口地喘气。他的刀卷了刃,刀口上全是缺口,像一把锯子。他把刀放在身边,从怀里掏出一块干粮,掰了一半,递给谢长寂。

“吃。”

谢长寂接过来,咬了一口。嚼了很久,咽不下去。

“喝点水。”沈渡把水壶递给他。

谢长寂喝了一口,呛了,咳了几声。他的脸更白了,白得像纸。眼睛下面有青黑色的影子,很重,很深,像是用墨画上去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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