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一早,沈渡被一阵说话声吵醒。
他推开窗,看见院子里站着几个人。周伯衡坐在枣树下的竹椅上,面前站着三个男人。三个人的年纪都不小了,最大的那个头发已经花白,最小的那个也四十出头了。他们穿着粗布衣裳,看起来和普通的农夫没什么两样,但他们的站姿不一样——太直了,太稳了,像是当兵的人。
“来了。”周伯衡看见沈渡,招了招手,“下来。”
沈渡穿上衣服,走出房间。谢长寂也出来了,站在门口,看着院子里的人,有些局促。
“这是周贵。”周伯衡指着那个头发花白的男人,“我侄子。以前在城防营当过兵。”
周贵点了点头,没有说话。他的脸很黑,皱纹很深,像是被风吹日晒出来的。眼睛很小,但很亮,像两颗钉子。
“这是周义。”周伯衡指着第二个男人,“我族侄。木匠。会做机关。”
周义拱了拱手。他的手很大,骨节突出,指甲剪得很短,指尖有老茧,是常年握工具磨出来的。
“这是周信。”周伯衡指着第三个男人,“我远房侄儿。铁匠。会打铁。”
周信没有说话,只是点了点头。他很壮,肩膀很宽,胳膊比沈渡的大腿还粗。脸上有一道疤,从左眉梢一直到右嘴角,肉翻在外面,像一条蜈蚣趴在脸上。
“周福你见过了。”周伯衡说,“我孙子。读过几年书,认得几个字。”
周福站在旁边,低着头,脸有些红。
“坐。”周伯衡指了指石凳。
沈渡坐下来。谢长寂站在他身边,没有坐。周伯衡看了谢长寂一眼,没有说什么。
“说吧。”周伯衡说,“怎么干。”
沈渡从怀里掏出那两块玄晶,放在石桌上。晶石在晨光中闪着蓝光,很淡,很柔,像月光。
“这是玄晶。”沈渡说,“天师府监控天下的根本。金陵城里,一定有玄晶节点。我们需要找到它,毁掉它。”
“怎么找?”周贵问。
“用灵识。”沈渡说,“我能感觉到玄晶的位置。但需要时间。金陵城太大了,我一个人找不过来。”
“需要多少人?”
“越多越好。但这些人必须信得过。不能让天师府的人知道我们在找什么。”
周伯衡沉默了一会儿。他站起来,走到枣树下,背对着大家。
“周贵。”他说。
“在。”
“城防营里,有多少咱们的人?”
“三十七个。”
“够吗?”
“够了。但这些人不能都动。得留一些盯着天师府的眼线。”
“留二十个。剩下的十七个,归沈渡调遣。”
“是。”
“周义。”
“在。”
“机关准备好了吗?”
“准备好了。”周义说,“投石车,六架。连发弩机,二十台。火油罐,三百个。铁蒺藜,两千枚。拒马,一百架。都藏在城北的仓库里。”
“够吗?”
“不够。”周义说,“但再多就藏不住了。”
周伯衡点了点头。他转过身,看着周信。
“周信。”
“在。”
“兵器呢?”
“刀,三百把。枪,两百根。弓,一百张。箭,五千支。”周信的声音很低,很沉,像打铁的声音,“铁不够了。再多就打不出来了。”
“够了。”周伯衡说,“人不够,兵器再多也没用。”
他走回竹椅前,坐下来。阳光照在他脸上,把他的皱纹照得很深,很深,像刀刻的。
“沈渡。”他说。
“在。”
“天师府有多少人?”
“虎啸山庄,六千人。甲字营三千,乙字营三千。”
“金陵城能打仗的人,不到三千。”周伯衡的声音很平静,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,“三千对六千。怎么打?”
“不硬打。”沈渡说,“天师府的人再能打,也是人。是人就会怕,会累,会饿。金陵城有城墙,有护城河,有粮食。天师府没有。他们远道而来,粮草跟不上。只要我们守住城墙,拖得越久,他们越撑不住。”
“能撑多久?”
“看粮食。金陵城有多少粮食?”
周伯衡看了周福一眼。周福从怀里掏出一本账册,翻了翻。
“存粮够全城人吃三个月。”
“三个月。”沈渡说,“够了。天师府的粮草,撑不过一个月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因为天师府从来没有打过仗。”沈渡说,“一百二十年了,虎啸山庄的人一直在当警察,不是当兵。他们只会打顺风仗,不会打硬仗。金陵城不一样。金陵城的人,一百年前打过。一百年后,还会打。”
院子里安静了。安静得能听见风吹枣叶的声音,沙沙沙,沙沙沙。
周伯衡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然后他笑了。那笑容和之前的不一样。之前的笑,是苦的,是涩的,是等了六十年的人终于等到时机时的笑。这一次的笑,是硬的,是冷的,是一个老人准备打仗时的笑。
“好。”他说,“打。”
?
那天下午,沈渡开始用灵识搜索金陵城。
他站在城北的一座高台上,闭上眼睛,把感知的范围往外扩。他感觉到了城里的街道、房屋、行人、车辆。他感觉到了城墙上士兵的呼吸、心跳、体温。他感觉到了城墙外护城河的水、河里的鱼、河底的泥。他感觉到了城外的田野、庄稼、树木、飞鸟。他感觉到了远处山上的风、云、石头、草木。所有的感觉都涌过来,像潮水一样,太多了,太杂了,他分不清了。
他集中注意力,寻找玄晶的光。
玄晶的光和别的东西不一样。草木的光是绿的,是活的,像呼吸。石头的光是灰的,是死的,像沉睡。人的光是红的,是热的,像心跳。玄晶的光是蓝的,是冷的,像月光。它在黑暗中发着光,很淡,很柔,但很坚定,像一个人在等另一个人。
沈渡找到了它。
它在城北的一座庙里。庙不大,香火不旺,只有一个老和尚在看门。玄晶就藏在佛像的肚子里,用蜡封着,不仔细找根本找不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