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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3章 金陵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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金陵城的城墙是在晌午时分出现的。

沈渡站在一道土坡上,远远地望见了那道灰黑色的轮廓。城墙很高,很厚,横亘在天地之间,像一头沉睡的巨兽。墙头上长着草,枯黄的,在风中摇摆,像老人的头发。墙根下是一条河,不宽,但很深,水是浑的,黄褐色的,漂着几片落叶。河上有桥,石头的,很老,桥栏上的石狮子被风雨侵蚀得面目模糊,分不清是狮子还是别的什么。

“那就是金陵。”柳清荷站在他身边,声音很轻,轻得像在说一个秘密。

沈渡没有说话。他看着那座城,心里有什么东西在涌动。他说不清楚那是什么——像是期待,又像是敬畏。一座城,一百年前被天师府的铁骑踏碎,城墙被拆了一半,护城河被填了,街道上的血用了一个月才洗干净。一百年后,它还在。城墙重新砌起来了,护城河重新挖了,街道重新铺了。人还在,城还在,骨气还在。

“走吧。”柳清荷说,“天黑之前要进城。”

他们从土坡上下来,走上一条大路。路上人很多——挑担的,推车的,骑驴的,步行的,都往金陵的方向走。一个老汉赶着一头牛,牛车上装满了柴,柴捆得很高,晃晃悠悠的,像是随时会倒。一个小媳妇抱着孩子,孩子哭了,她哄着,声音很轻,很柔,像在唱歌。两个后生背着包袱,走得很快,一边走一边说话,说的是什么听不清楚,但能听出他们很高兴。

谢长寂走在沈渡身边,东张西望的,像个刚进城的乡下人。他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多人,这么多声音,这么多颜色。天师府是安静的,冷清的,只有黑白灰三种颜色。这里不一样——有红色的灯笼,蓝色的布幌,黄色的旗子,绿色的衣裳。有叫卖声,有说笑声,有孩子的哭声,有狗的叫声。有粥的味道,有饼的味道,有卤肉的味道,有胭脂的味道。

“好热闹。”谢长寂说。他的眼睛亮亮的,像两颗星星。

沈渡看着他,心里有什么东西在涌动。很深,很暖,说不清楚。他想,这个人被关了这么多年,第一次看见外面的世界,一定很激动吧。他伸出手,握住了谢长寂的手。谢长寂的手很暖,暖得像春天的风。

“别走散了。”沈渡说。

谢长寂笑了。那笑容很好看,像花在阳光下开放。

“不会的。”他说,“你在我就在。”

金陵城的城门在太阳偏西的时候出现在眼前。

城门很高,很宽,能容两辆车并排通过。门洞是拱形的,青砖砌的,砖缝里长着草,绿油油的,像翡翠。门洞里站着两排士兵,穿着半身甲,手持长枪,腰挂短刀,站得笔直,目不斜视。来往的行人到了门口,都要停下来,让士兵检查路引。没有路引的,不让进。

柳清荷没有走正门。她带着沈渡和谢长寂绕到城东,在一段偏僻的城墙下找到了一条暗渠。暗渠很窄,只能容一个人爬过去,渠里有水,不深,但很臭,是死水的味道。柳清荷第一个钻了进去,沈渡跟在后面,谢长寂跟在最后面。三个人在黑暗中爬了很久,久到沈渡以为这条暗渠没有尽头。然后,前面有了光。

他们从城内的一个水井里爬出来。

井口在一座荒废的祠堂后面。祠堂很旧了,屋顶塌了一半,墙上的白灰剥落了,露出里面的青砖。地上长满了草,齐腰深,绿得发黑。一只野猫从草丛里窜出来,看了他们一眼,喵了一声,跑了。

柳清荷辨认了一下方向,带着他们穿过几条小巷,来到一座不起眼的宅院前。宅院不大,青砖灰瓦,门上的漆已经剥落了,露出下面的木头。门环是铜的,锈迹斑斑,敲上去声音很闷。柳清荷叩了三下,停顿片刻,又叩了两下。

门开了。

开门的是一个五十来岁的妇人,圆脸,短发,穿着一件蓝布褂子,围着一条黑布围裙。她看见柳清荷,先是一愣,然后捂住嘴,眼泪刷地流下来。

“小姐!真的是你!”

“刘妈。”柳清荷抱住她,“我回来了。”

妇人把她拉进院子,上上下下地打量,摸了又摸,看了又看,像是怕她少了什么。然后她看见沈渡和谢长寂,警惕地打量了几眼。

“他们是救我出来的人。”柳清荷说,“带我们去见周伯衡。”

妇人的脸色变了一下。很短暂的一下,短暂得像风吹过水面。然后她点了点头,转身往里走。

“跟我来。”

周伯衡的宅子在城北,离柳家的宅子不远。也是一座不起眼的院子,青砖灰瓦,门上没有匾,门口没有石狮子,看起来和周围的房子没什么两样。但沈渡注意到,巷子口有两个人蹲着下棋,巷子尾有一个人在修鞋,院墙对面有一个卖烧饼的摊子。他们看起来都很普通,但他们的眼睛不普通——太亮了,太警觉了,像是随时准备跳起来。

柳清荷敲了门。三下,停顿,两下。

门开了。一个年轻人站在门后面,瘦瘦的,高高的,穿着一件灰布长衫,脸上没有表情。他看见柳清荷,眼睛亮了一下,然后很快又暗了。

“清荷姐。”他的声音很轻,轻得像怕被人听见。

“周福。”柳清荷拍了拍他的肩膀,“你爷爷在吗?”

“在。”年轻人侧身让开,“等你们很久了。”

院子不大,但收拾得很干净。地上铺着青砖,砖缝里长着青苔,绿油油的,像绒毯。墙角种着一棵枣树,树很高,枝叶茂密,遮住了半个院子。枣子熟了,红彤彤的,挂满了一树,像一颗一颗的小灯笼。树下放着一把竹椅,椅子上坐着一个人。

那个人很瘦,瘦得像一根竹竿。背微微驼着,头微微低着,手放在膝盖上,一动不动,像一尊雕像。他穿着一件灰布长衫,长衫洗得发白了,领口和袖口都磨破了。头发全白了,白得像雪,稀疏地贴在头皮上,能看见下面的头皮。脸上的皱纹很深,像刀刻的,一道一道的,从额头一直延伸到下巴。

他听见脚步声,抬起头。

沈渡看见了一双眼睛。那双眼睛很亮,亮得像两颗星星。不是年轻人的那种亮——年轻人的亮是热烈的,灼人的,像火。这双眼睛的亮是冷的,沉的,像冰下的水,看不见底,但你知道它在流。

“来了。”老人说。声音很低,很沙哑,像砂纸磨木头。

“周伯。”柳清荷走过去,在他面前跪下,“我回来了。”

老人看着她,看了很久。然后他伸出手,摸了摸她的头。那只手很瘦,骨节突出,青筋暴露,像鸡爪子。但摸她头的时候,很轻,很柔,像风。

“回来就好。”老人说。声音还是那么低,那么沙哑,但多了一些东西。像是欣慰,又像是心疼。

他抬起头,看着沈渡。

“你就是沈渡?”

“是。”

“天师府的座上宾?”

“以前是。”

老人笑了。那笑容很短,短得像闪电,但沈渡看见了。那是苦笑,是自嘲,是一个等了六十年的人终于等到时机时的笑。

“坐。”老人指了指旁边的石凳。

沈渡坐下来。谢长寂站在他身边,没有坐。老人看了谢长寂一眼,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,然后移开了。

“这位是?”

“谢长寂。”沈渡说,“天师的……影子。”

老人的眼睛眯了一下。很短暂的一下,短暂得像风吹过水面。然后他点了点头,没有追问。

“你知道我为什么找你吗?”老人问。

“知道。”沈渡说,“柳清荷告诉我了。”

“她告诉你什么了?”

“天师要去金陵。时机到了。”

老人沉默了一会儿。他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那双手放在膝盖上,一动不动,像两截枯枝。

“六十年了。”他说,声音很轻,轻得像在自言自语,“我等了六十年了。”

他抬起头,看着头顶的枣树。枣子红了,在阳光下闪着光,像一颗一颗的红宝石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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