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夜里,沈渡翻过矮墙,去了隔壁的院子。
谢长寂还坐在桂花树下。树上的花已经不多了,零零星星的,像掉了色的金箔。地上铺满了落花,厚厚的,软软的,踩上去没有声音。谢长寂穿着一件白色的衣裳,头发披散着,低着头,在看手里的什么东西。
“你来了。”谢长寂抬起头,看见沈渡,笑了。那笑容还是很好看,但多了一些沈渡说不清楚的东西。像是期待,又像是——不安。
“来了。”沈渡走过去,在他身边坐下。树根很硬,硌得屁股疼,但他已经习惯了。
“今天怎么了?”谢长寂问,“你的脸色不太好。”
“有件事要告诉你。”
谢长寂看着他,目光里有紧张,有害怕,还有一种沈渡说不清楚的东西。像是做好了准备,又像是——不想听。
“什么事?”
“后天夜里,我们要离开这里。”
谢长寂愣住了。他手里的东西掉在地上——是一枝桂花,已经干了,花瓣卷曲着,颜色也从金黄变成了暗黄。他没有捡,就那么看着它躺在地上,看了很久。
“离开?”他的声音很轻,轻得像风中的蛛丝,“去哪里?”
“金陵。”
谢长寂沉默了。他低下头,看着地上的落花,看了很久。久到沈渡以为他不会回答了。
“好。”谢长寂说。声音很轻,轻得像快要断了。
沈渡伸出手,握住了他的手。谢长寂的手很凉,凉得像冬天的井水,但这一次,握着握着,也没有变暖。
“你怕吗?”沈渡问。
谢长寂抬起头,看着他。月光照在他脸上,苍白,清冷,像一尊玉雕。但他的眼睛是活的,是暖的,里面有光在跳动。那是他自己的光。
“不怕。”他说,“你在,我就不怕。”
沈渡握紧了他的手。这一次,谢长寂的手慢慢变暖了,像是活了一样。
?
后天夜里,天师府很安静。
谢长渊已经带着虎啸山庄的人走了。三千铁骑,浩浩荡荡地开出了龙虎山,往金陵的方向去了。天师府一下子空了很多,没有了马蹄声,没有了号角声,没有了士兵们的吆喝声,只剩下风穿过竹林的声音,和远处石塔里传来的隐隐约约的歌声。
沈渡站在窗前,看着隔壁的院子。桂花树下,谢长寂穿着一件白色的衣裳,站在落花里,仰头看着天。他在等。
沈渡摸了摸怀里的玄晶——两块,柳清荷给的,一直贴身放着,已经捂热了。他又摸了摸腰间的铜牌——天师府的客卿信物,谢长渊给的,铜牌上刻着一只猛虎。他把铜牌摘下来,放在桌上。他不会再用这个东西了。
他推开窗,翻过矮墙,落在隔壁的院子里。谢长寂转过头,看见他,笑了。
“准备好了吗?”沈渡问。
“准备好了。”谢长寂说。他穿着一件白色的衣裳,头发用一根白丝带系着,手里握着一枝桂花。新鲜的,金黄的,花瓣上还带着露水。
“这是什么?”
“带着路上闻。”谢长寂把桂花举到鼻尖下,深深地吸了一口气,“外面的空气,不知道是什么味道。怕不习惯。”
沈渡看着他,心里有什么东西在涌动。很深,很暖,说不清楚。
“走吧。”沈渡伸出手。
谢长寂把手放在他的手心里。这一次,他的手是暖的。
他们翻过矮墙,穿过竹林,往石塔的方向走。夜很深了,月亮躲进了云里,天很黑,看不清路。但沈渡不需要看路——他用灵识感知周围的一切。空明已经把乾坤殿的守卫调开了,一路上没有一个人。
石塔前,柳清荷已经在等了。她穿着一件灰布道袍,头发塞在帽子里,不仔细看根本认不出来。看见沈渡和谢长寂,她的眼睛亮了一下。
“来了。”
“来了。”
“空明在前面等着。”
他们三个人往乾坤殿的方向走。沈渡走在前面,谢长寂走在中间,柳清荷走在最后面。夜风吹过来,带着桂花的香气,但已经很淡了,花期真的快过了。
乾坤殿前,空明站在那里。他穿着一件青色道袍,手里提着一盏灯笼,灯笼的光很暗,只能照亮他脚下的那一小块地方。看见他们,他点了点头,没有说话。
“守卫呢?”沈渡问。
“调走了。”空明说,“一炷香的时间。”
“够了。”
空明推开殿门,他们走进去。殿里很暗,只有石台上的符文还在幽幽地亮着,蓝幽幽的,像鬼火。沈渡走到石台前,从怀里掏出那两块玄晶,放在石台上。
“你会用吗?”柳清荷问。
“会。”沈渡说。谢长渊教过他,教了很多次。他闭上眼睛,把手放在玄晶上,集中意念。晶石很凉,凉得像冬天的井水,里面的光在跳动,和他的心跳同步,一下,一下,一下。
他让自己的意念和晶石同步。他感觉到晶石在呼吸——很慢,很缓,像一个人在沉睡。他轻轻地唤醒了它。
晶石亮了。
蓝光大盛,刺得人睁不开眼睛。两块晶石之间的空间开始扭曲——不是眼睛能看见的那种扭曲,是一种更深层的,更本质的扭曲。像是有人把一块布攥在手里,拧了一下。空气在颤抖,光线在弯曲,然后,一道光门在石台上方成形了。
光门是圆形的,边缘是金色的,中间是白色的,白得像牛奶,像云,像月光。透过光门,能看见另一边的景象——一片竹林,月光照在竹叶上,银白色的,像霜。
“宣城。”沈渡说,“走吧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