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是说话声,是金属碰撞的脆响——叮,叮,叮,很有节奏,像打铁,又比打铁轻得多。沈渡伏低身子,透过竹缝往外看。
一个石砌的广场出现在眼前。广场不大,方方正正的,铺着青石板,石板缝里长着青苔。广场中央站着一个人,背对着他,正在练剑。
那人穿着一件黑色的道袍,袍子很长,拖到脚面,袖子很宽,风一吹就鼓起来。长发用一根玉簪束起,露出修长的脖颈和一双白皙的耳朵。他的身形很瘦,瘦得像一根竹子,但站得很稳,稳得像扎了根。
他的剑法很慢。
慢得像在水里划动,每一剑都带着一种说不出的韵律——起,承,转,合,像一首曲子,像一幅画。剑锋过处,竹叶纷纷飘落,但不飞散,而是整整齐齐地落在他的脚边,围成一个圈,一片压一片,像有人用扫帚扫过。
沈渡看得入神。他见过很多剑法——快的,慢的,刚的,柔的,实用的,花哨的。但从没见过这样的。这不是杀人的剑法,这是——
他脚下不小心踩断了一根枯枝。
咔嚓一声,脆得像骨头断裂。
剑停了。
那人缓缓转过身来。
沈渡看见了一张极好看的脸。
不是那种锋芒毕露的好看,是那种安安静静的好看——剑眉斜飞入鬓,眼尾微微上挑,鼻梁挺直,薄唇微抿。他的皮肤很白,白得像从来没有晒过太阳,衬着黑色的道袍,像月光照在雪地上。他的五官单独拿出来都不算惊艳,但放在一起,就有一种说不出的味道,像陈年的酒,初尝不觉,后劲却大。
但最让沈渡移不开眼的,是那双眼睛。
幽深,沉静,像两口古井,看不见底。那里面有东西——不是敌意,不是警惕,而是一种沈渡说不清楚的东西。像是审视,像是好奇,又像是——等待。
那双眼睛看着沈渡,没有任何表情。但沈渡觉得,自己已经被看穿了。
“从后山爬上来。”那人开口了,声音清冽,像泉水击石,又像玉器相碰,“是条汉子。”
沈渡没有说话。他的手已经摸到了腰间的柴刀。
“放下刀。”那人把剑插回鞘里,动作很慢,很从容,剑刃入鞘的声音很轻,像一声叹息,“天师要见你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我要见天师?”沈渡的声音很平,没有起伏。这是他做特工时练出来的本事——不管心里怎么翻涌,脸上和声音里都不能露出来。
“你要是不想见天师,就不会爬这座山。”那人转身,往竹林深处走去。走了几步,停下来,侧过头,露出半张脸,“跟上来。”
沈渡犹豫了一下,跟了上去。
他不知道这个人的名字。但他记住了那道背影。挺拔,清瘦,走在竹影里,像一柄出鞘的剑。风吹过竹林,竹叶落在他肩上,他没有拂,就那么带着一肩的竹叶往前走。走了很久,久到沈渡觉得这条路没有尽头。
“你叫什么?”沈渡问。
那人没有回头。“空明。”
“你是天师的弟子?”
“算是吧。”
“天师是什么样的人?”
空明停下脚步。他站在一丛竹子前面,阳光透过竹叶照在他身上,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。他回过头,看着沈渡,目光里有一种沈渡读不懂的东西。
“你见了就知道了。”
他继续往前走。沈渡跟在后面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竹林深处。竹叶沙沙作响,像是在低声议论什么。风从山上吹下来,带着一丝凉意,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花香——甜的,腻的,像桂花。
?
空明带着沈渡穿过竹林,走上一条青石小路。路很窄,只能容一人通过,两边是密密的修竹,竹梢在头顶交握,遮住了天光。越往里走,竹子越密,光线越暗,空气越凉。沈渡的脚踩在青石板上,发出轻微的嗒嗒声,声音在竹林中回荡,像是有人在远处跟着他走。
走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,竹林突然到了尽头。眼前豁然开朗,一座石桥横跨在溪流上。桥是单拱的,用整块青石凿成,桥栏上刻着莲花纹,被风雨侵蚀得模糊了。溪水很浅,清可见底,水底铺着鹅卵石,圆润光滑,有几条小鱼在水草间穿梭,尾巴一摆一摆的,搅起细碎的涟漪。
过了桥,是一条更宽的石道。石道两旁种着银杏树,树干很粗,要两人合抱,树龄怕有上百年了。正是秋天,银杏叶黄了,风一吹,就飘落下来,铺了满地金黄。沈渡踩在落叶上,脚下沙沙作响,那声音很好听,像是踩在碎金子上。
石道的尽头,是一座大殿。
殿很大,飞檐斗拱,气势恢宏。屋顶铺着琉璃瓦,在阳光下闪着金光。檐角挂着铜铃,风一吹,叮叮当当的,声音清脆,传得很远。殿门是朱红色的,很高,很宽,门上镶着铜钉,九九八十一颗,排列整齐,像棋盘上的棋子。
空明在殿门前停下脚步,侧身让开。
“进去吧。”他说。声音很轻,像是怕惊动什么。
沈渡看了他一眼。空明的脸上没有表情,但眼神里有东西——不是敌意,不是警惕,而是一种沈渡说不清楚的东西。像是同情,像是怜悯,又像是——告别。
沈渡推开殿门。
门很重,推的时候发出低沉的吱呀声,像是什么东西在呻吟。门开了,一股阴凉的风从里面吹出来,带着香烛的气味和檀木的清香。殿里很暗,只有正中央有一团光,蓝幽幽的,像鬼火。
沈渡走进去,殿门在他身后缓缓合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