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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5章 龙虎山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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沈渡在青溪县待了三天。

三天里,他帮村里人砍柴、垒墙、修缮水渠。他干活利索,不挑不拣,给什么吃什么,给什么穿什么。村里人喜欢他,拿他当自己人。村正甚至说要把自家侄女许配给他——一个十六七岁的姑娘,圆脸,大眼睛,见了人就笑,露出一对酒窝。沈渡拒绝了,说还要赶路。

三天里,他听了很多关于天师府的传说。

版本各异,核心却一致。

天师是活神仙。活了不知道多少年,头发白了又黑,黑了又白,牙齿掉了又长,长了又掉。他住在龙虎山上,终日打坐炼丹,不理世事。但天下的事他都知道——谁家丢了牛,谁家生了娃,谁在背后骂他,谁在暗中串联。他什么都知道,什么都看得见。

虎啸山庄的骑兵能日行千里,出现在任何地方。昨天还在北疆巡逻,今天就到了江南收税。没有人知道他们是怎么做到的——有人说他们骑的是神兽,日行千里不喘气;有人说他们走的是地道,四通八达通天下;还有人说他们用的是缩地成寸的法术,一步跨出就是百里。没有人能反抗天师,因为天师什么都知道,什么都看得见。

沈渡听完这些,没有说话。他在心里把有用的信息挑出来,没用的扔掉,再把自己观察到的东西填进去。天师。一百二十年。虎啸山庄。日行千里。选中的人。这些碎片在他脑子里拼来拼去,拼不出完整的图,但能看出一个模糊的轮廓——一个活了很久的人,一支无处不在的军队,一个靠恐惧维持的帝国。

第四天一早,沈渡辞别了村里人,往西南方向走。

他没有走官道。官道上有哨卡,有巡逻的骑兵,有太多双眼睛。他走的是山间小路——翻山,过岭,穿林子,蹚溪水。路不好走,但安全。他不想再遇到虎啸山庄的人,至少在弄明白更多事情之前不想。

走了五天,他绕过了几座小城,来到了一个叫临江的镇子。

镇子不大,却比之前见的村子繁华得多。石板路两边开着米铺、布庄、酒楼、茶馆、当铺、药铺,一家挨着一家,招牌上的字写得龙飞凤舞,有的描了金,有的镶了边。街上人来人往,挑担的,推车的,骑驴的,步行的,摩肩接踵,好不热闹。

沈渡在一个面摊前坐下,要了一碗阳春面。面摊的老板是个矮胖的男人,围着围裙,手上全是面粉。他手脚麻利,下面,捞面,浇汤,撒葱花,一气呵成。面端上来,汤是清的,面是白的,葱花是绿的,看着就让人有食欲。

沈渡刚拿起筷子,街上突然一阵骚动。

“虎啸山庄的人来了!”

叫喊声从街头传到街尾,像水面上投了一颗石子,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。人群开始往两边退,退得很快,很慌,像退潮的海水。有人跪下了,低着头,不敢看。有人蹲在路边,抱着头,像缩进壳里的乌龟。有人跑进巷子里,躲起来,从墙后面探出半个脑袋。

十几匹白额驼从街口冲进来。

当先一人全身铁甲,从头包到脚,只露出一双眼睛。铁甲是鱼鳞式的,一片压一片,阳光照上去,闪得人眼花。背后插着两面旗帜,黑底金边,旗上绣着猛虎纹章,虎头朝前,虎口大张,像是要扑下来吃人。他身后跟着十二名轻甲护卫,每人马背上都驮着大筐小篓,筐里装满了东西,用布盖着,看不清楚是什么。

人群潮水般向两边退开,一个穿绸衫的胖子从酒楼里跑出来,跑得太急,在台阶上绊了一下,踉跄了两步,差点摔倒。他冲到街心,扑通跪在地上,膝盖磕在石板上,发出沉闷的一声响。

“小的恭迎虎爷!”胖子的声音发颤,像是被人掐着喉咙,“不知虎爷驾到,有失远迎,罪该万死,罪该万死——”

领头的人勒住缰绳,白额驼前蹄扬起,几乎踏到胖子的脑袋。驼蹄在空中停了一瞬,然后落下来,砸在石板上,石板裂了一道缝。领头的人居高临下地扫了一眼街道,目光从跪着的人身上扫过,从蹲着的人身上扫过,从躲在墙后面的人身上扫过。他的声音沙哑,像生锈的铁器在摩擦。

“临江镇今年的粮赋还没交齐。”

“虎爷明鉴!”胖子的头磕在地上,咚的一声,“今年的收成不好,雨水太多,庄稼烂了根,收上来还不到往年的一半。小的已经尽力了,实在是凑不齐——”

领头的人身后一个护卫抽出刀。刀是新磨的,刃口雪白,在阳光下闪着寒光。他不需要说话,光是那把刀就够了。

“收成好不好,不是你说了算的。”领头的人声音很平,没有起伏,像在念一份公文,“七天之内,把缺的五百石粮食送到虎啸山庄。差一石,拿你的脑袋来顶。”

说完,十几个人纵驼而去。蹄声如雷,石板路被踩得咚咚响,像有人在敲鼓。人群慢慢地站起来,有人拍着胸口,有人擦着汗,有人低声骂了一句,又赶紧捂住嘴,四处张望,怕被人听见。

胖子瘫坐在地上,面如死灰。他的绸衫被汗浸透了,贴在身上,能看见里面的肉在抖。一个伙计跑过来扶他,他推开伙计,自己爬起来,踉踉跄跄地走了。

沈渡吃完面,又在镇子里转了一圈。

他注意到了一个细节——镇子里有几家铺子,生意不好不坏,客人不多不少,但老板的眼神和别人不一样。别人是慌的,躲的,不敢看人的;他们是稳的,定的,看人的时候目光会多停留一瞬,像是在打量,在评估,在记住。

虎啸山庄的眼线。

沈渡把这些记在心里,不动声色地离开了临江镇。

又走了五天。

沈渡终于看见了龙虎山。

山不高,却很险。石壁如刀削,直上直下,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。云雾缠绕山腰,像一条白色的绸带,被风吹得飘来飘去。山脚下立着两根巨大的石柱,两人合抱那么粗,三丈那么高,柱顶各蹲着一只石雕猛虎,虎头朝外,虎口大张,栩栩如生,仿佛随时会扑下来。从石柱往里,是一条宽阔的青石大道,两辆车并排走都绰绰有余。路两边每隔十丈就有一对石灯笼,灯笼是用整块石头凿的,里面燃着长明火,风吹不灭,雨浇不熄。

大道尽头,是一座巍峨的牌楼。牌楼有三层楼那么高,四根柱子,每根都要两人合抱,上面雕满了花纹——龙,凤,麒麟,仙鹤,灵芝,祥云。牌楼正中央挂着一块匾,黑漆金字,“天师府”三个字写得龙飞凤舞,笔力遒劲,像要飞出来。

沈渡在附近的村子里休整了一天。

他仔细观察了天师府的守备。大路上每隔半个时辰有一队骑兵巡逻,五个人一队,前前后后,走得整整齐齐。牌楼下站着四个守卫,穿着半身甲,手持长枪,腰挂短刀,站得笔直,目不斜视。除此之外,就没有别的了。没有暗哨,没有陷阱,没有机关。

沈渡觉得不对劲。天师府要是真的这么松懈,早就被人攻破一百次了。他不相信那个统治了玄黄界一百二十年的天师会犯这种低级错误。想起那些关于“天师什么都知道”的传说,他决定不按常理出牌。

第二天天没亮,他绕到龙虎山北面。

北面是悬崖,笔直笔直的,连条缝都没有。石壁上长满了青苔,滑溜溜的,手一搭就往下出溜。沈渡找了一处稍微缓一点的坡,手脚并用地往上爬。他的手指抠进石缝里,脚尖踩着几乎不存在的凸起,一寸一寸地往上挪。石壁湿滑,好几次差点摔下去,他的心跳得很快,但手不抖,脚不软——二十年训练出来的东西,不会因为恐惧就消失。

荆棘到处都是,割破了他的手和脸。血珠渗出来,被汗水冲淡,流进眼睛里,刺得他睁不开眼。他用袖子擦了擦,继续爬。

爬了将近两个时辰,他终于翻过了山脊。

后山是一片茂密的竹林。

竹子很高,很密,遮天蔽日的。阳光被竹叶筛成碎片,洒在地上,斑斑驳驳,像碎银子。风一吹,竹子就发出沙沙的声音,像有人在低声说话,又像有人在远处弹琴。沈渡在竹林里穿行,脚步很轻,踩在落叶上,几乎没有声音。

他走了很久,突然听见前方有人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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