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辞安没想到,在他二十八岁这一年,能有人说他做的事情不是不务正业,还一板一眼地纠正他的说辞,实在是有趣,也打心眼儿里高兴。
那天之后,两人也没再联系,虽说唐灼的意思是可以试着相处,但回头想想,教授也有可能回去斟酌后,觉得不是那么回事儿,可以理解,不强求,也没那心思。
就在顾辞安以为这事儿就这么过了的时候,唐教授的电话就这么来了,备注没改,还是“相亲对象8”,顾辞安看到的时候,愣了半晌才反应过来。
“顾先生,打扰到您没?”
顾辞安疑惑着问:“没有,唐教授,您有什么事吗?”
唐灼轻笑一声,礼貌询问:“没什么特别要紧的,有空一起吃个饭吗?”
也没什么问题,毕竟当初自己也答应了试着相处,吃饭确实算是约会了。
既然话都说到这个地步,也没什么理由推辞,没必要扭捏,彼此心知肚明足矣。
“好的,时间您定吧,我时间上没什么问题。”
“那周六中午,可以吗?”
“可以的。”
电话挂的时候,两人也没互道晚安,没熟到那个地步,况且晚安这个词对于他俩的关系,还是多少有些暧昧的。
简洁明了的对话,没有掺杂多余内容,确实妥当。
顾辞安不擅长和人沟通,不是不会说,硬聊的话完全应付得来,但他会觉得不舒服,不自在,他心想,唐灼应该不是那种没有边界的人。
地点是唐灼定的,是一家私房菜馆,菜色齐全,南北方的都有,也不需要担心会不会不合口味。
唐灼从巷口拐进来的时候,顾辞安穿着一件纯白T恤,正站在门口抽烟,指尖夹着烟放在唇边,缕缕烟雾在一张一合间随意吐出。
烟雾萦绕,光斑随意散落在顾辞安身上,像是被迷了眼,唐灼竟一时半会儿没能挪开眼。
其实就是一顿简单的便饭,可他莫名有些紧张,怕说错话、怕不妥当,怕吓退顾辞安。
停好车后,唐灼拨开车上的挡光板,朝着镜子理了理衣襟才推开车门。
脚步声逐渐靠近,顾辞安似乎在发呆,没有注意到身后的来人。
唐灼只能轻咳一声,缓缓开口,声音不大,怕吓到他,
“顾先生,抱歉,路上有些堵车,让你等我了。”
顾辞安转身,顿了顿才发现唐灼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自己身侧,他礼貌微笑地说:“没事,我也刚到。”
说着,指尖的烟朝身侧挪了挪,不确定唐灼讨不讨厌烟味儿,顺手将还未抽完的半支烟,捻灭扔进了旁边的垃圾桶里。
“没关系,我不介意。”
顾辞安愣了片刻,唐灼似乎能猜到他的想法,并且及时给予回应,他点了点头礼貌回应:“谢谢,我们进去吧。”
跟着工作人员的指引,两人进了唐灼提前定好的包房,整体布置为雅致静谧的风格,木质雕花隔断恰到好处地将空间衬得十分温润。
一张长方形实木茶桌放在靠墙的位置,看得出来老板是个注重细节的人,桌子抛却了传统主次之分的座位摆放,横放着,让人与人之间的距离不由近了几分。
顾辞安兴趣十足地打量了好一会儿,眼里露出的兴趣被唐灼尽收眼底。
没有立刻打断,唐灼稍微停留了半晌才轻轻拉开座位,示意顾辞安落座。
按理说依照唐灼的性格,会让顾辞安点菜,可偏偏没有。
“您好,糖醋排骨、清炒竹笋、腌笃鲜,再加一份桂花糕和一碗汤。”
一道道菜名报出,让顾辞安摸不着头脑,每一道菜,恰好全是他爱吃的,甚至连桂花糕这种他不常点的都有。
他想了好久,确认这是第一次和唐灼吃饭。
“唐教授,这些……”
“还合顾先生的口味吗?”
他嗯了一声,没再多说,说多了显得过于直白,万一只是巧合那就尴尬了。
等上菜的间隙,唐灼手法娴熟地将面前的餐盘用开水全部都消了毒,换到了顾辞安面前。
“谢谢,不用这么麻烦的。”
顾辞安心想,这得相了多少次,才能如此熟练,不免对唐灼多了几分犹豫。
“顾先生,我平时偶尔看些书,对您的职业还是挺感兴趣的,可以讲讲吗?”
“其实,”顾辞安顿了顿笑着说,“我就是随便写写,算不上正经职业。”
本想着尽量克制,但话到嘴边就变了味,唐灼听不得顾辞安说这些,更看不得眼神里的落寞和无奈。
语气变得直白,一字一句听着都没那么顺耳:“那既然随便写,又为什么坚持了这么多年。”
顾辞安下意识握紧了手中的茶杯,唐灼的问题,把他打得措手不及。
这个问题他问过自己无数次。
每一个不为人知的深夜,看着评论区下的每一条恶评,家里人劝说让自己找个踏实稳定工作的时候,他都不知道自己到底在坚持什么。
“因为,”顾辞安垂下眼,看着杯中茶叶慢慢沉下去。
因为什么,忽然发现连个像样的原因都想不出来,他自嘲地笑了笑:
“或许是因为,这么多年,到最后都不知道自己能干什么了。”
唐灼没接话,安安静静的看着他,不是客套,不是沉默,更像是一种等待,等顾辞安说下去,那神情,分明藏着不甘。
顾辞安觉得,这种安静压得他难受,唐灼的目光让他说不出一丝客套的话,像在逼迫着什么。
他忽地抬眸,看向唐灼。
既然如此,就当跟陌生人吃了顿饭,破罐子破摔的话,没必要保持礼貌和体面。
“不甘心……不甘心自己这么多年依然这样,就想试试,为什么别人可以,我就不行呢。”
说完他就后悔了,这种幼稚的想法,竟然是在如此情形下说出口的,做好了被打趣的准备,唐灼一定觉得自己矫情又好笑。
“挺好的。”不是揶揄,不是说教,是真诚的认可。
唐灼平和的嗓音缓缓传来:“不甘心,就坚持下去,不论是为了名利,还是单纯想把自己的故事讲给别人听。”
一边说,一边给顾辞安的茶杯里续了新的热茶,刚刚沉下去的茶叶浸泡半晌后,渐渐上浮,露出了崭新翠绿的嫩芽。
“而且,也不是完全没有人看吧,至少,这么多年,肯定有一些读者也在坚持,不是吗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