是啊,确实有。
“嗯,”顾辞安眉间舒展了几分,眼神飘着,“有一个读者,不知道具体哪年开始的,很多年了,不管我写什么、写得多烂,他都会认真看,认真评论。”
手中的茶杯微微晃动,终于说出了那句没对「辛君捻墨」说过的话。
“我当时就想,只要有一个人还在,我就会坚持下去,如果不是他,我可能早就放弃了。”
唐灼握着茶壶的手收紧了几分,没来得及放下,烫的他手疼。
他没有说话,怕一开口,声音会抖。只是在低下头的时候,指节被壶柄勒出了一道深深的红痕。
“那挺好的。”他听见自己说,声音还算平稳。
服务员敲门进来上菜,打破了略显沉默的氛围。
没再继续刚才的话题,唐灼将菜挪到了顾辞安附近,略显轻松地说:“顾先生,尝尝看好不好吃。”
说着便拿起公筷,给顾辞安盘里夹了一块排骨,他记得这是顾辞安最喜欢吃的。
顾辞安不是习惯接受他人好意的人,在他看来免费的善意早已在背后贴好了标签,他也并不觉得自己看上去是个让唐灼满意的人。
“唐教授,”顾辞安筷子摆弄着盘中的菜,像是随口一问,“您平时……也这样约人吃饭吗?”
唐灼正在给他盛汤的手顿了顿,然后把碗放到他面前:“第一次。”
“第一次?”
“第一次相亲,”唐灼看着他,“也是第一次约人吃饭。”
顾辞安学着唐灼给他夹了块儿桂花糕,笑着打趣,“我看您挺会照顾人的。”
都是成年人,话不必说太满,彼此就明白话里的意思。
唐灼笑了笑:“分人,信吗?”
一句“分人”,堵的顾辞安再说不出其他,唐灼的意思隐晦却又不难读懂,他不明白对方看上了他哪里,年轻?还是长相尚可?不得而知。
但转念一想,从进门到现在,对方没问他的具体收入,家庭情况以及各种现实问题,真就是单纯和他聊写作,也神奇般地让顾辞安这些日子的烦闷疏解了不少。
“信吧。”顾辞安低下头,把那碗汤端起来喝了一口。
烫的,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。
唐教授确实挺好的,试试或许也不错,毕竟可以省去一直见不同的人,相不一样的亲的麻烦。
两人又聊了些别的,这顿饭吃得舒心,顾辞安也比往常多吃了些,果然,胃是情绪器官。
吃完没再多停留,二人并肩走着出了包房,距离比来的时候近了几分。
顾辞安走到前台叫来店员,准备结账,却没想到唐灼早已付过,第一次见面就让人请客,多少有点不合适。
“唐教授,您什么时候付的。”顾辞安终究是没说出AA这话,怕对方觉得生分,不喜这种方式,但这种欠人的滋味儿实在是不怎么样。
唐灼语气随意又尽显试探地说:“没关系,那……下次顾先生来?”
简简单单一句话,既有了下次,又给足了顾辞安台阶。
顾辞安心下了然,笑着应道:“好啊,下次我来。”
这是他第一次和相亲对象有了后续,说不清什么滋味,只是莫名觉得,唐灼似乎能听懂他的想法,能接住他的情绪。
实在不可思议,却又觉得真切。
顾辞安没想到第一次和唐教授吃饭,自己竟然一改往日沉默不语的状态,絮絮叨叨说了这么多,但感觉似乎不错。
他发动车子,后视镜里唐灼的身影越来越远。
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笑的,直到红灯停下来,看见车窗玻璃上映出的那张脸,眉眼里全是藏不住的笑意。
*
车行驶过街巷,顾辞安将车停在楼下后,朝单元楼走去,恰好看见了胡大爷又在和其他老头吵架。
“来来,小顾,你看看你胡大爷,自己棋艺不精,下的不对还总想悔棋,哪有这道理,快来评评理。”
顾辞安苦笑,朝那边走了过去。
“你这老头子,我和你的事,叫人家干嘛,说又说不过我,哼,不跟你下了,我跟辞安下!”
固执的老头一撂挑子,直直坐在了旁边的方桌上,顾辞安也没多说,朝那边笑了笑,就径直坐下开始陪胡大爷下棋。
年少时没少经历顾爸的教导,顾辞安棋艺勉强能拿得出手。
三局足足下了两个多小时,最后顾辞安只赢了一局。
胡大爷下高兴了,故意拧着眉:“你这小兔崽子,别以为我看不出来你让着我,那点儿心思好好写书去。”
他愣了愣,不知道胡大爷怎么知道的,但也没多问,没必要,自嘲笑道:“没让您,我哪儿有这本事,书嘛,不温不火,就那样。”
胡大爷细细打量一番,语气认真了些许:“我在书店偶然看到过,销量确实一般,不过内容文笔还行,至于其他的……好好想想,有时候也需要契机……”
没等顾辞安想明白什么意思,胡大爷就拍了拍衣裤,起身:“行了,我得回家研究研究晚饭吃点儿啥了,回吧回吧。”
这老头,固执倔强,有时也蛮可爱的,老顽童。
顾辞安转身的瞬间,听到胡大爷打趣道:“你小子,今天不对劲。”
他疑惑地看向胡大爷。
“心情不错,平时都板着个脸,一点儿人气儿也没有,今天竟有心情陪我下这么久的棋。”
“您看错了。”
胡大爷手背在身后,嘴里喃喃:“有人味儿,写的东西才有人看。”
顾辞安笑了笑,只当胡大爷随口一说:“您怎么知道?”
“不信?走着瞧吧,你今天见的这个人……”胡大爷意味深长地补了一句“挺好,走了。”
说话奇奇怪怪的,也不知道这老头怎么见也没见就知道挺好,就因为今天自己看着有“人味儿”了?
顾辞安摇摇头,道别后转身朝楼梯间走去。
他不知道,此刻胡大爷口中挺好的唐灼,拿起手机点开「提笔书辞意」的对话框,打了一行字,删除,又打下一行字,再删除。
反反复复好几遍,最后什么都没发,按灭了屏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