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知衍,”他说,声音有些沙哑,但中气很足,“看到你成婚,我便放心了。”
他没有说“你父亲在天之灵也会欣慰”之类的话,只是说了这一句,但这一句里面的分量,祁知衍听得出来。
李太傅是他的启蒙恩师,是他父亲生前的挚友,是他在这世上为数不多的、可以完全信任的长辈。这十几年里,李太傅替他挡过朝堂上的明枪暗箭,替他在皇上面前说过话,替他在那些想把他从将军位置上拉下来的人面前撑过腰。
他欠李太傅的,比欠任何人都多。
李太傅从桌上拿起一只盒子,递给阮一宁。盒子不大,紫檀木的,雕着缠枝纹,沉甸甸的,不知道里面装的是什么。
“阮小姐,”他说,目光落在她脸上,慈祥而认真,“这是给你和知衍的贺礼。不值什么钱,是我这个老头子的一点心意。”
阮一宁微微抬头,看了一眼祁知衍。他点了点头。她才伸出手,接过了盒子,捧在手里,又行了一礼。
“多谢李太傅。”她的声音不高不低,温婉有礼,挑不出任何毛病。李太傅点了点头,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,嘴角的皱纹又深了几分。
祁知衍又带着她认了几个人。一个是他军中的副将,姓周,三十来岁,黑脸膛,大手大脚,笑起来声音像打雷,对阮一宁抱拳行了个军礼,声音洪亮得像在战场上喊冲锋。
“嫂夫人好!”
阮一宁被他的嗓门震得微微一愣,但还是稳稳地回了礼。还有一个是祁知衍的师弟,姓沈,白白净净的,像个读书人,但手上全是练剑磨出来的茧子。他话不多,只是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,叫了声“嫂嫂”,便退到了一边。
认完人,阮一宁四下看了看,没有瞧见祁乐安和祁与之。她心里有些奇怪——这两个孩子,今天这样的日子,不应该不在场。
她看了一眼祁知衍,他的面上没有什么表情,也没有要找两个孩子意思,只是牵着她,往后面走。
“他们大概在哪个角落里玩,”他说,声音平淡得像是在说一件不需要担心的事,“我先送你回房。明日再介绍给你。”
阮一宁点了点头,没有多问。她跟着他穿过一道月亮门,走过一条抄手游廊,又经过了一个小小的花园,到了一处院子门口。
院门开着,里面灯火通明,红绸从门楣一直挂到廊柱,地上铺着红色的地毯,踩上去软绵绵的,没有声音。
“到了。”他说,松开她的手,侧身让她先进去。她跨过门槛,走进院子,四下看了一圈。
院子不大,但布置得雅致,正房三间,东西厢房各两间,院子里种着一棵桂花树,树下放着一套石桌石椅,桌上摆着茶具和一碟子桂花糕。廊下挂着几盏红色的灯笼,光晕暖暖的,铺满了整个院子。
他带她进了正房。正房是卧房,布置得比院子里更加喜庆——大红色的帐子,大红色的被褥,大红色的蜡烛,连窗户上都贴着大红色的双喜字。
桌上摆着酒壶和两只杯子,旁边放着一碟子花生、红枣、桂圆和莲子,寓意“早生贵子”。阮一宁的目光从那些东西上扫过,没有多停留。
祁知衍扶着她走到床边,让她坐下来。床上的被褥铺得厚厚的,坐上去软绵绵的,她整个人往下陷了一点,赶紧用手撑住床沿,稳住身子。
他在她面前半蹲下来,两个人平视着。这个距离太近了,近到她能看清他眼睛里的自己——一个小小的、穿着大红婚服的人影,映在他漆黑的瞳仁里,像一滴落进深潭的红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