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午,她送老黄去了宠物殡葬机构,工作人员接过它的遗体,梳理它杂乱的长卷毛。
老黄狗不喜欢有人给它梳毛,每次梳毛都要躲,现在它倒也毫无反抗之力。工作人员把它蜷紧的身体一点点捋直。
告别室里亮堂堂的,暖光洒下来,像书里写过的天堂。甘露把老黄狗生前最爱的玩具球和小熊玩偶放在它身边,
小熊玩偶本来是甘露的,但老黄狗也很喜欢,甘露大方地把玩偶让给了它。
小熊被老黄叼在窝里好多年,毛都磨破了,甘奶奶缝了好几个补丁。
她站在门外,透过小窗,能看到火炉口淡淡的光,不过短短一个小时,工作人员捧着那个小小的素色木盒走了出来。
甘露伸手接过,轻飘飘的重量。
她从没觉得老黄这么轻过,哪怕是它老得走不动路,需要人抱着上下楼梯的时候都没有这么轻。
这么就这么轻呢?
她自言自语。
“甘露……甘露?”
“怎么了。”甘露回过神。
“你的东西,”江未眠把卷纸和她的小说合集递过来,“你今天没去学校,我只好这个时候给你送过来。”
甘露点点头,伸手接过,她的手里还提着一袋老黄没吃完的狗粮,马上过期了,留着也没用,甘奶奶让她下楼扔掉。
“丢垃圾吗?”江未眠看着她手里的袋子问道。
“嗯,我家狗今天走了,这些留着也没用了。”甘露的声音很淡,听不出太多情绪。
江未眠愣了一下。
甘露忽然开口,带着一丝茫然:“你说,我还能再见到它吗?就像上次见到那只黑猫一样。”
江未眠沉默良久,轻轻开口,语气认真:“如果你很想它,它一定会回来见你的。”
“或许吧。”
甘露耸耸肩,没再多说,提着狗粮下了楼。
江未眠看着甘露的身影消失在楼梯转角,她关上了门,缓缓摊开手心,里面捏着两根黄色的毛发。
她刚刚从甘露衣服上悄悄取下来的,动作很轻,甘露丝毫没有察觉。
如果靠近死去的人或动物,或者身上带有属于他们的东西,她会有更大的概率进到他们的梦里。
这是她多年总结下来的规律之一。
如果甘露想去看老黄狗,那么她会帮甘露实现愿望,如果甘露开心,那么她甘之如饴。
她不喜欢夜晚,晚上对她来说太麻烦了,或人或鬼都在做梦,鬼都不知道她会造访谁的梦境,有时简直比跑一场马拉松还累。
但她白天在学校倒也没补够觉。
夜里十一点,江未眠把黄毛和甘露之前送她的奶糖放到枕头底下。
关掉大灯,只留一盏的小夜灯,昏黄柔和的微光铺满房间。
她闭上双眼,放空思绪,缓缓沉入了梦乡。
这里像是小区门口的公园。老黄狗一辈子都没去过太远的地方,最熟悉的大概也就是这里了。
江未眠在树林深处找到了它,她没见过几次老黄,只有在它出门送甘露上学时打过照面,但她一眼就认出了老黄狗。它和卷卷很像。如果卷卷是只小狗,或许就长这样。
它的毛发在不停地脱落,颜色一点点变浅,骨头轻轻作响,生命一点点从它身上抽离。
“想见她吗?”
江未眠在它身边坐下。
老黄安静地趴着,没有看她。
“那就等等吧,希望她能找过来。”
光线像蒙上一层温柔的滤镜,老狗趴在青草地上,微弱地喘着气,像一座会呼吸的小土丘。
灌木丛被轻轻拨开,甘露探出身,看到坐在草地上的江未眠和一旁趴着的老黄后,她快步跑了过来。
她在老黄面前蹲下。
老黄抬起头,轻轻舔了舔她的手心,又蹭了蹭,发出一声极轻、极软的叹息。
仿佛它执着地留在梦里,只是为了此刻。
它闭上了眼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