K城是现代工业、钢筋水泥的集大成者,设计之反自然,常常西边下雨、东边放晴,一个城市里愣是能凑出七八份天气预报。林青青再次见到阳光时,已是三天后。她走出楼,活动了一下坐僵的筋骨,空气中泛起一丝羞怯的湿漉漉的春潮,像是儿时的味道,抬眼看去,天空竟是出奇的蓝。
她在外漂泊许多年,如今回到故里,再逢清明,不由想要看看父母。
林海和周英彤都葬在K城西山的公墓里,她搜出记录、调出导航,一路坐着公交,等晃悠到了地方,已是中午了。
她随便找到了一家靠路边停的卡车,买了些花圈、纸钱和打火机,在墓区前台要了个地图,查到了周英彤的墓号。
再出来时,西山城郊的天儿变了个脸,竟是阴了起来。
“快走,看样子,该不会是要下雨。”路人结伴而行,行走间低声道。
“就像是小时候春游,总能遇到坏天气。”她自嘲地想,随着扫墓的人群走了上去。
其实,周英彤和林海算是第一代“K漂”,与老家亲戚往来本来就少,加之林海的工作具有保密性,朋友自然不多,周英彤倒是有一些感情不错的学生,林青青也有他们的联系方式,若是打个电话,也不用一个人来,但她独自在海外呆惯了,凡事不愿意劳烦别人,也就没提前联系任何相关的人。
等她凭着模糊的记忆和路痴的脑袋,终于找到地方的时候,已是一小时以后。天公作美,阴而不雨,将氛围烘托得恰到好处。
她爬上一个风景秀丽的小山坡,扶了扶有些犯软的膝盖,看到了母亲有些陈旧的、微笑的脸。她眼圈一热,心中不禁感慨:“妈,十年了。”
十年,她把自己放逐在千里之外,忘却繁复的前尘往事,只有周英彤的墓前供着的鲜花,提醒着她,母亲的功绩和贡献从来未曾被人遗忘。
她恭敬地将花圈摆正,看着纸钱在墓前一张张燃烧起来,藏在心里的话便有些堵不住。于是跪在墓前,低声细语了好一会儿,乃至天上飘起了细雨,都不知道。
她更不知道,从她走上山坡那一刻,邓泊恩就看在眼里。
邓泊恩本是来祭奠自己母亲的,扫完墓天色还早,便来到了周英彤的墓地,刚好看到爬坡爬得气喘吁吁的林青青。
其实许多人乃至邓泊恩看待毕业于K大的林青青,初印象都会是“恃才傲物”,甚至有些“不识抬举”,平心而论,这样的评价实在刻板而有失偏颇。K大群英荟萃、高手如云,任何人进去,自信心都会先被摧折一遍,人自然变得谦逊谨慎,实在难当这八个大字,要说有点个性可能是真的,不过这也没什么,毕竟活在世上,谁还没有点自己的个性呢?
不过世人总是以己度人,由此生出许多误解和偏见,这就是另外的话了。
对于邓泊恩来说,他自觉格外没有资格以此评价别人,因为“恃才傲物、不识抬举”更像是为年少轻狂的他量身定做的,所以他格外能包容林青青的“不合时宜”,某种意义上,这份包容对其他人也是一样的,这是他对所有人才华与个性的尊重,但自从知道了林青青的身世之后,林青青在他眼里又是另外一幅样子。
一个柔弱无依的孤女。
春雨如丝,绵绵入骨。林青青似乎无知无觉,只有一个青白的侧脸,拢着一团微弱的火光,在雨中诉说着不为人知的故事。
他叹了口气,撑起伞故意放重了脚步,走过去说道:“林青青,下雨了,你怎么不知道避雨?”
林青青抬头时又有一瞬间的脆弱,但很快消失得无影无踪。
她站起身,诧异道:“邓总?”
邓泊恩挥挥手,有些无奈:“邓泊恩。”说着他低头,递上了一包纸巾。
林青青接了过来,欲盖弥彰地问:“您怎么在这儿?”
邓泊恩抬眼看了看远处烟雨蒙蒙的青山:“今天是周六,又是清明,我······来这边走一走,没想到你也在这里。”
“已经周六了吗?”林青青将纸巾叠着擦了擦脸,似乎还有些茫然。
“嗯。”邓泊恩将伞递了过去,“你帮我拿一下。”说着,朝着墓碑拜了三拜,俯身放下了一束精致的百合满天星。
林青青沉默地看着他的动作,待他起身才试探性地问道:“您认识她?”
“国能系统的人很难不知道你母亲的名字。”邓泊恩心中叹息,“没有她,就没有国能蓬勃发展的今天。我本硕都学的能源,毕业后到国能任职,有幸听过几次周老师的报告,今天来看看她,是应该的。”
“多谢您。”
“你长得很像她。”邓泊恩看着墓碑,发自内心地说,“做周老师的女儿应该很幸运、也很幸福吧?我自己的母亲走得早,我常常想,如果有一个智慧而伟大的母亲,应该是很难得的事。”
林青青闻言喉头动了动,没有接话。
提到林青青的家庭关系,邓泊恩心中有些愧疚,坦言道:“如果不是钟石偶然提及,我也想不到你是周老师的女儿。”
是的,余光去世的那天晚上,钟石为了让她说实话,专门用父母刺激了她。
林青青却说:“没什么的。”
二人一时无话,只有头顶春雨淅淅沥沥,和远处山鸟几声惊鸿。
水汽渐渐充盈,邓泊恩建议说:“雨有些大了,先去那棵梧桐树下避一避吧。”
林青青低头再次看了一眼墓碑:“好。”
K市无早春,四月骤然升温,梧桐叶子长得也茂密,在树下连伞都用不上了,邓泊恩放下伞,随口问道: