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班时分，大家纷纷往外走，叶枫一眼就看到了林青青，大老远就喊了一声：

“林青青！你等我一会儿。”

林青青低头想着事，听到这一嗓子诧异地回过头，转眼几步就被叶枫赶上了。

叶枫乐呵呵地问：“吃晚饭了吗？”

“还没呢。”林青青有点蔫。

“走，我请你。”叶枫二话不说，把人往旁边的川渝餐馆里拽，“这家口味最正宗了，我强烈推荐——老板，两位。”

林青青心不在焉地跟着叶枫进去坐了，这才哭笑不得地反应过来：“不对啊，您干嘛请我？”

叶枫嘿嘿一笑，伸出了五个手指头，颇为得意：“五个月前，我就说你前途无量，他们都不信！今天看到你从邓总办公室出来，我就知道，我看得不错。”

林青青有些无语：“我从邓总办公室出来的时候不是挺正常的吗？您看出来什么了？”

叶枫三两下摆好了碗筷，煞有介事地解释：“你出来之后没急着收拾东西，而是满脸苦大仇深——不用说，一定是邓总用好条件挽留你了。哈，我之前就说你走不了的。”

林青青看着眼前的茶盏，不由自主地叹了口气。

叶枫见状，更加坚定了自己的猜想：“这顿饭让我请！苟富贵，勿相忘。”

“别别别，”林青青一个头两个大，“您话说太早了。”

“怎么，你还在犹豫？年轻人，你有才华，但是都说‘千里马常有，伯乐不常有’，人得找对的地方。”叶枫凑近了，语重心长、发自肺腑地说，“人啊，说来也就是这三十来年的奋斗，有时候就是那关键的几步，走对了，就能跨越阶层、改变命运，走错了，原地踏步不说、还不进反退。”

这话不假，但林青青转着茶盏，半天没说话。

“怎么，还是你觉得邓总给的条件不够？”叶枫换了个思路。

“不是不是，”林青青觉得这事没法说，“已经很慷慨了。”

叶枫不解：“那你在这磨蹭什么呢？”

“不好说。”林青青摘下眼镜，苦恼地捂住了脸，好在这时候服务员上了一盘菜。

叶枫打了个圆场：“先吃饭吧，多大点事，就愁成这样？”

林青青闻言擦了擦眼镜，戴了回去：“我请了两周假，等我想清楚了，再跟您说。”

“吃饭吃饭。”叶枫拿茶杯给她碰了一下，“吃饱喝足，说好了，这顿我请。”

叶枫是个话痨，一顿饭下来，扯东扯西，八卦连篇，说出的话连一个标点符号都掉不到地上，林青青吃着饭，还被迫塞了一脑袋有邓泊恩大刀阔斧改革拼业绩的光辉事迹，最后人家还给自己这段精彩的演讲画上了一个圆满的句号：

“人年轻的时候常常觉得机会有的是，但机会和时光哪是能荒废的？我劝你，机不可失时不再来，跟着邓总走，不会错的。”

林青青笑着眨了眨眼，一口干了手中略显苦涩的茶。

饭后，林青青告别了叶枫，踏上了回家的地铁。

今天她回来得早，地铁上难得人少，有些安静。她神游之际总是想到邓泊恩递给自己的那份邀请，想到叶枫方才对邓泊恩的赞美，想到邓泊恩在大会上一字一句读出《百年无声》的样子······为了防止自己乱想，她打开手机，随手翻看着各类公众号，只见国安部今天公众号上发布着显眼的大标题：《国安特别行动处粉碎境外数据窃取行动》。

她点进去，手指几乎不停顿地浏览了一遍内容，文章说的正是余光坠楼案。

报道将重点内容隐去后，按照新闻稿的一贯行文套路，浓墨重彩地渲染了案件起初的扑朔迷离、案情转折时的惊怖凶险，最后套上了最新的主旋律基调，高调赞美了特别行动处的嗅觉敏锐、技术精湛、配合默契，粉碎了一场境外势力蓄谋已久的数字窃取危机。

林青青看到最后，果然看到了国安处特别行动处的落款。她冷笑了一声——如果不是余光案有了决断，邓泊恩就会一直停职，她早该想到的。

世界上的事，处处都带着一种纸糊的精致。

至于是境外的什么势力，究竟是什么样的危机，没有人真正在乎，人们在乎的是自己的安全得到了保护的结果，和随之而来的安全感。在光芒的剧烈映射下，塑造一个英勇的形象不需要这些细节。

她熄了屏幕，看着地铁略过彩色的广告栏，驶入车站，拎起背包走了出去。

乍暖还寒，春风刺骨。

K城的街道上车水马龙，擦肩而过的，都是与她无关的人。她在不起眼的转角处转入一条小巷子，周围终于静谧下来，她微微侧身绕过倾斜的电线杆，就着昏暗的路灯走到小巷深处的一栋筒子楼前，站了一会儿，才一步步拾阶而上，走到了六楼。

在贴满小广告的门前喘了会儿粗气，她从书包的夹层里摸出了一把钥匙，开锁摸了进去。

她没有开灯，而是将手摸到了门后一个隐秘的地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