姜至能感觉到他的呼吸打在脖子上,很慢,很深,带着一种压抑了很久的、终于找到出口的疲惫。他的头发蹭着姜至的下巴,有点硬,颜色很深。
“你怎么了?”姜至小声问。
商应叙没有抬头。他的声音从姜至的颈窝里传出来,闷闷的,带着一种很少见的低沉:“我觉得自己很没用。”
“什么?”
“不能经常陪着你。”商应叙说,“连你前几天住院都不知道。”
“那个不算住院,”姜至赶紧解释说,“就是打了个点滴,住了……留院观察了一晚上而已。你说得太严重了。”
姜至都理解的。
大家都要工作,季昉不在的那几天,裴予庭也没在,因为他要准备接手家里的银行,一直陪在他身边的只有宋以青,而那也是因为宋以青是他的同事。
商应叙没有接话。他的掌心在姜至的后背上轻轻拍了两下,反而像是在安抚姜至。
“宋以青对你怎么样?”他问。
“很好啊。”姜至想都没想就回答了。
然后他卡壳了。
宋以青对他好,怎么个好法来着?给他送零食、送奶茶、陪他去医院、帮他请假、监督他背单词、在他拉肚子的时候冷着脸把他拎去急诊——但这些好像都有点太小了,还有没有更能体现宋以青对他好的事呢?
他想了想,没想到。
“反正就是很好。”姜至最后说。
商应叙轻笑了一声,笑声很低,从胸腔里震出来,通过贴在一起的皮肤传到姜至的身体里,震得他有点痒。
“他是不是因为你生病,发过火?”
姜至回忆起宋以青发火的样子——冷着脸,声音像淬了冰,每一句话都像钉子一样钉下来。他当时被训得眼眶都红了,宋以青半点不可怜他。
“他凶。”姜至小声说,语气里带着一点告状的意味,像小朋友被老师批评了之后回家跟家长说“老师好凶”。
“他当然凶,他应该要凶一点。”商应叙的声音很温和,像在哄小孩,“宝贝,偏爱你的人已经够多了,总得有一个人来限制我们对你毫无底线的溺爱,是不是?”
不仅如此。宋以青对姜至严厉是因为只有他愿意让姜至自由,因此必须让姜至拥有不让任何人伤害到自己的警觉。
而他们,季昉、裴予庭,以及商应叙自己,他们都更倾向于让姜至乖乖呆在他们的保护范围里,不踏出半步,所以他们可以毫无节制地宠爱姜至,因为有他们替姜至挡下外界的一切危险。
姜至愣了一下。
商应叙短促地笑了一声,语气温和:“不然都纵着你乱来,就算事后再教育你,不必吃的苦头你也已经吃过了。”
他顿了顿,稍微拉开一点距离,看着姜至的眼睛。姜至今天或许没打算出门,所以没有戴隐形眼镜,露出了那双异色的瞳仁——一只琥珀色,一只沁着蓝,在厨房的灯光下显得格外透亮。
“明白了吗,宝宝?”
姜至看着他,眨了眨眼睛,乖乖点头:“我明白。”
商应叙的眼神带一点点训诫的正色,但一点也不凶。他的五官生得很正,剑眉星目,鼻梁挺直,下颌线锋利,但此刻所有的棱角都被灯光柔化了,像一座被夕阳照亮的山。
商应叙的嘴角弯了一下,弧度不大,但很深。
“乖孩子。”他说。
那三个字从商应叙嘴里说出来,和从别人嘴里说出来不一样。
姜至的耳朵尖红了一下。
厨房里安静下来,只剩下水龙头偶尔滴一滴水的声音。
“上次进医院,”商应叙的声音很轻,像怕吓到他似的,“是怎么回事?”
姜至犹豫了一下,一五一十地说了。从裴予庭带他去吃日料,到拉肚子进急诊,到宋以青送他去医院,再到季昉和裴予庭在病房里守了一晚上,第二天季昉送他去上班。
他说得很仔细,甚至带着一点兴奋,像小朋友在分享春游的经历,但其实他只是想分享一下他当时被人宠着的感觉。
“季昉还带了粥过来,是他家阿姨熬的,特别好喝。宋以青帮我请了假,还——”
“嗯。”商应叙打断了他。
姜至顿住,抬起头。
商应叙在笑,嘴角勾着,弧度很浅,但确实是笑,只是笑容没有到眼底。
他缺席的时候,发生了这么多事。
他的乖乖和另外三个人相处得那么好——被季昉喂粥,被裴予庭陪床,被宋以青送医。
他们围着他转,哄他,照顾他,把他的乖乖照顾得很好。
好到姜至甚至忘了告诉他。
商应叙微微弯下腰,和姜至平视,眼睛里映着姜至的影子——小小的一团,看起来有点心虚。
“乖宝宝,”他的声音很轻,“怎么什么都不告诉我呢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