但他没有哭。他只是把手机翻过去扣在腿上，闭着眼睛，仿佛能听到高铁车窗外呼啸的风。

·

南城果然和北城不一样。

高铁抵达的时候，姜至透过车窗看见外面一片亮堂堂的。虽然是早春，但南城的阳光好得像不要钱似的，晒在身上暖烘烘的，体感温度少说也有二十度。

他跟着人流往外走，一出门就被热风糊了一脸。

姜至还穿着厚卫衣和加棉外套，在车上还不觉得，这会儿走了几步就开始冒汗，脸颊红扑扑的。

下了高铁，他在卫生间脱掉外套，拉开行李箱一半拉链胡乱塞进行李箱里。行李箱鼓得好像要炸开，他乌黑的额发汗湿贴着额头，狼狈得很。

从高铁站出来，1号线地铁站人潮如织，到处都是拖着行李箱的年轻人。

南城不愧是一线大城市，地铁站都比北城最繁华的商圈热闹。地面干净得能隐约照出人影，空气里没有北城那种干燥的灰土味，反倒带着一股说不清的清甜。

姜至好不容易挤上地铁，被人流裹着往前走，手里的行李箱差点被人群挤脱手。好不容易在车厢连接处找了个角落站稳，姜至喘了口气，低头看了眼手机地图。

青年人才驿站在城南，可以免费住七天。

出了地铁，姜至拖着行李箱走了十几分钟，终于找到了那栋楼。驿站是改造过的青年公寓，上下铺，四人间，公共卫浴，和大学宿舍差不多，毕竟里面住的也是大学生。

他分到一张上铺，把行李箱往床底一塞，换了件薄T恤就出了门。

得赶紧出门了，他约了四个面试都在下午。

·

“我们这个岗位需要管理类专业。”

“你的条件不太符合。”

“抱歉呀，我们需要CET-6。”

“我们这个是销售岗，可能性格需要活泼外向一点才能胜任。”

姜至张了张嘴，想说“我学东西很快，什么都可以学的”，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，没有人会听的。

第三家，第四家。

每一家都差不多。

专业不对口，没有经验，性格腼腆。

姜至不知道这是不是不想录用他的借口，还是真的硬性要求。

到了第五家出来的时候，天已经黑了。

这家公司倒是没有当场拒绝他，只说晚一点会发面试结果到他邮箱。

姜至站在写字楼下，腿疼得厉害。他今天走了太多路，从地铁站到公司，从公司到地铁站，一个下午来来回回走了两万多步，脚后跟都磨破了。

在青年驿站附近随便对付了一顿晚饭，在回驿站的路上姜至收到了最后一场面试结果的邮件。

“感谢您对本公司的关注，但经过综合评估，我们认为您的条件与该岗位不太匹配……”

姜至没看完就锁了屏。

他站在路边，脚很疼，看着南城璀璨的夜景，忽然觉得很累，是心里面空落落的，像被人掏走了什么东西。

他下意识打开手机，然后愣住了。

社交软件里置顶的四个对话框罕见的没有任何消息弹出，学校群和班级群也都静悄悄的，一条新消息都没有，好像被整个世界遗忘了一样。

季昉要是知道肯定会立刻在他哥哥的公司给他安排工位——毕竟之前他就这样设想过——然后轻声哄他直到他被哄开心。

商应叙的话，要是知道他是在为工作伤心，肯定会一手操办，给他找到轻松又高薪的工作，每个月的工资之外还会补贴他一大笔零花钱，每天监督他认真吃饭生活。

如果是宋以青……

完蛋了，今天奔波了那么久，宋以青安排到今天背诵的六级单词还没背。

姜至总算有点庆幸拉黑的事，这样至少今天他可以不用跟宋以青道歉没完成学习进度了。

只要明天把两天的内容全背完就好了，宋以青不会发现的。

姜至长长地松了口气，眼眶忽然有点热。他使劲眨了眨眼睛，把那股酸意压下去。

人才驿站的房间很安静，室友们大概还没回来。

姜至爬上上铺，把被子裹紧，缩成一团。

打开手机，翻来覆去地看历史聊天记录对话框，心中总算感到一点慰藉。

姜至在收到他们的安抚和晚安的幻想中睡过去，却在半夜被室友震天响的呼噜声中被吵醒。

这种烦躁还真是……久见了。

一开始在学校安排的三个室友有两个都打呼，另一个每天晚上三点左右准时说梦话。

姜至睡眠浅，两个学期都没睡好觉，脾气暴躁得史无前例，在精神崩溃之前向辅导员提出换宿舍，辅导员筛选了一遍发现没有合适的宿舍，每个宿舍都有人打呼。

“总不能因为你一个人睡不着就把别人调走吧？自己学着解决问题，试试带耳塞吧。”

姜至戴了，他耳道很窄，戴完耳塞耳朵特别疼，又对疼痛很敏感，一感觉得疼脾气就会更差。

在发生过五六次宿舍矛盾事件后，辅导员总算不堪其扰，给姜至找了个勉强够他休息的宿舍——其实也有可能是姜至总算在折磨中产生了抗性，不过好歹能安安稳稳睡觉了。

姜至听着耳边响得仿佛天花板都在震的呼噜声，一边平复暴躁的情绪一边冷静地告诉自己，现在这样也很好。

这一年只是被几个男人宠得退化了，明明他自己就拥有解决事情的能力，并不用等着谁来帮助他才能继续生活。

他不需要任何人。

他从来都不需要任何人。

可是为什么还是这么难过呢？

姜至把脸埋进被子里，肩膀轻轻抖了一下。他不敢哭出声，只是很小声很小声地吸了一下鼻子，然后把被子拉过头顶。

手机屏幕亮了一下。

姜至猛地翻过来看，不是谁的消息，是招聘软件的通知，有个互联网公司的HR看中他的简历，邀请他明天下午去线下面试。

或许是冥冥之中的预感，姜至总觉得一切都能在明天迎刃而解，心里稍微放松了一点。

不知道过了多久，姜至终于还是累得迷迷糊糊睡着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