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城的春天来得晚，都三月了，风里还裹着刀子似的，春寒料峭。

姜至从写字楼里出来，被冷风灌了一脖子，下意识缩了缩肩。身后的楼没什么名气，玻璃幕墙灰扑扑的，门口连个像样的牌子都没挂。

这种地方的公司，实习工资能给到两千八就算良心。

他低头看了眼手机，邮箱里安安静静，没有一封offer。

啊哈哈，绝了，要求应届生有工作经验，怎么不要求二十岁的活人有三十年的工龄呢？

一边上学一边上班听起来命好苦。

姜至也只敢在心里吐槽一下，把手机揣回兜里，站在路边发了会儿呆。

而且，他应该把眼睛遮住的，每次去面试，面试官都会盯着他的眼睛看很久。

他长得很好看，脸蛋红润白皙，不算高，一米七八的个子在北方男人堆里算不上出众，但胜在一身骨肉匀称，干干净净的，像只无害的小动物。

而他的眼睛，一只琥珀色，一只沁着蓝泛着灰，清澈明亮，在阳光下会显得格外透，像是很名贵品种的小猫。

右眼下方缀着两颗小小的泪痣，顺着下眼睑的弧度排开，没什么表情的时候也显得格外无辜，好像随时要被人欺负似的，笑起来的时候泪痣也随漂亮的卧蚕微微上扬。

此刻那双眼睛正茫然地看着稀疏的的车流，鼻尖被风吹得有点红，神情迷茫又可怜。

前途渺茫啊。

文学专业，双非本科，简历投出去全是约线下面试，约了又不让通过，能通过的几乎都是助贷公司的销售，说白了就是打电话让人家贷款的。

干不了一点。

手机震了一下。

姜至掏出来一看，是季昉的消息。

季昉：【宝贝儿，我下周回国，到时候来找你。】

紧接着又是一条。

季昉：【想你了。】

姜至手指顿了顿，还没来得及回复，商应叙的消息也弹了出来。

商应叙：【我这边的事情处理完了，预计下周到国内。见一面。】

然后是裴予庭。

裴予庭：【宝宝！我毕业啦！等我回来找你玩啊！惊不惊喜？】

最后是宋以青。

宋以青：【下周三的航班。那时候你应该还没睡，等我，一起吃晚饭。】

四条消息，四个不同的对话框，同一件事。

回国。

见面。

姜至握紧手机，感觉脑子“嗡”的一声。

他和这四个人认识快一年了。说好听点叫陪聊，说难听点……其实就是包养，只不过是线上形式。他需要按要求穿他们寄来的衣服打视频，连语音说他们想听的话，偶尔玩点小女装、小情趣。

对方给钱，他给情绪价值，各取所需。

但问题是他同时收了四个人的钱。

姜至从来承诺过谁唯一性，大家隔着网线，各取所需，不是很正常的事吗？他聊天的时候又没敷衍过谁，每条消息都秒回，该撒娇撒娇，该乖巧乖巧，服务态度好得很。

可是……只有现在他才会觉得正常，真等见了面，就算是他也会觉得不正常了。

而且相处一段时间，双方都熟悉起来之后反而是他们更照顾姜至一点。

现在四个人要回来了，要是知道彼此的存在，会怎么看他？

姜至不敢想。

他咬了咬嘴唇，手指悬在屏幕上方，犹豫了大概半分钟。

拉黑。

全部拉黑。

姜至心脏砰砰跳，手指有点发抖，心里不知道害怕多一点还是失落多一点。

以后再遇到什么事就没有人安慰他了。

他深吸一口气，打开购票软件，选了最近一班到南城的高铁。

北城待不下去了，这四个人都给他寄过东西，知道他的地址，真回国了用不了半天就能找到他。

他得跑，跑得越远越好，跑到一个新的地方，重新开始。

而且南城的薪资待遇比北城好，实习补助也高，姜至早就想去了。

姜至回宿舍花了不到半个小时就收好自己的行李，托着行李箱一边往地铁站走，一边在手机上申请了南城青年人才驿站，顺手约了两个南城的面试。

他走得很快，步子又急又碎，换脚的间隙甚至要踩到另一只脚，像只被惊动后手足无措的兔子。

姜至没带多少东西，几套换洗衣服，宋以青送的手机和平板，还有一张银行卡——卡里存着这一年来四个金主给他的所有钱，四十多万，存了死期，还剩一万多零用。

姜至很爱钱，金主们给他寄来的漂亮衣服首饰他穿过一次之后就全卖掉还钱了，他不是那种有钱就要花掉的人，他喜欢看资产数字往上涨，喜欢那种“我有这么多钱”的安全感。

尽管他现在手里握着几十万存款，还很没安全感，因为家里给弟弟治病欠了很多钱，但是弟弟重见光明不久一家三口就在空难中去世了。

他们一家三口。

只留下姜至一个人，和一百多万的欠款。

只要还完家里欠的钱，姜至就自由了。

高铁发车，窗外北城的景色开始后退，灰蒙蒙的天空，萧瑟的枯春，都逐渐离他远去。

姜至靠着窗户，忽然有点恍惚。

这是他第一次出远门不告诉任何人，当然也没收到来自任何人的消息。

这一年里，他清醒的时候有人陪他聊天，他睡着了他们也给他留言，隔着十几个小时的时差，姜至从没被冷落过。

现在他把这些人全拉黑了。

姜至把脸埋进围巾里，觉得鼻子有点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