到家的时候八点过,天已经暗了。
“我送你上去。”季昉说。
“不用,”姜至解开安全带,冲他笑了一下,“几步路而已。”
季昉犹豫了一下,没有坚持,大概是觉得姜至需要一个人待一会儿。
姜至下了车,朝他挥了挥手,转身走进那条没有路灯的巷子。
脚步声在狭窄的巷道里回荡,和自己的心跳声混在一起。姜至走得很慢,脑子里还在想弟弟的事。那些被压在心底最深处的、很久没有翻出来过的东西,被季序的一番话搅了上来,像沉在河底的泥沙,被一根棍子搅得满河浑浊。
他走了几步,忽然觉得后背发凉。
那种感觉很微妙——不是听到了什么,也不是看到了什么,就是直觉。像被人从暗处盯着,目光黏在后颈上,阴冷的,潮湿的,让汗毛一根一根地竖起来。
姜至的脚步顿了一下。
他回头看了一眼。巷子里黑黢黢的,什么也没有。远处有一盏不知道谁家阳台透出来的灯光,在地上投下一小片昏黄的光斑,照着几辆歪歪扭扭停着的自行车和一只翻倒的垃圾桶。
没有人。
姜至转回头,继续往前走。但他的脚步比刚才快了一些。
他想起了前两天的感觉。也是这条巷子,也是这个时间,也是这种被什么东西盯着的感觉。他当时以为是错觉——老小区嘛,黑灯瞎火的,人容易胡思乱想。但现在他不确定了。
万一呢?万一这个老旧小区里真的像电视剧里演的那样,藏着一个变态杀人狂呢?
姜至加快了脚步,几乎是小跑着到了楼梯口。他回头又看了一眼——巷子里还是空荡荡的,什么也没有。
但他的心脏在狂跳。不是跑楼梯的那种跳,是预警的那种跳,像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敲鼓,一下一下,又重又急。
他飞快地上楼,开门,进门,反锁。
靠在门板上喘了好一会儿,心脏才慢慢平复下来。
“想多了,”他小声对自己说,“哪有什么变态杀人狂。”
但他没有开灯。在黑暗里站了很久,直到眼睛适应了屋里的光线,才摸索着按亮了客厅的灯。
回到家,姜至把包甩到沙发上,平躺着砸向床,闭上了眼睛。
他没有睡着,只是在想一些很久都没有想过的事情。
姜洄。
那个和他长得一模一样的双胞胎弟弟。
一样的脸,一样的五官,一样的骨架,唯一的不同是眼睛,
姜洄的眼睛是琥珀色的,两只都是,明度不高并不扎眼,不像他这样一只黄一只蓝,像个怪物。
也没有泪痣,干干净净的一张脸,笑起来的时候温润如玉,悲悯端方,像一尊被供在庙里的小菩萨。
父母喜欢他,亲戚喜欢他,老师喜欢他,连路边不认识的人看见他都会停下来夸一句“这孩子真好看”。所有人都喜欢他。
而姜至站在旁边,像一面镜子里的反面——多余的,怪异的,不该存在的。
他不是没有想过会有这一天,这些事情迟早会被翻出来,只是他没想到,会是在那样一个场合,以一种那样猝不及防的方式。
一开始被告知一年也见不上两面的家人给自己留了巨额债务的时候,姜至是恨的。
恨得整夜整夜睡不着,恨得心脏发疼。
恨明明父母有两个孩子,只不过自己稍微健康了那么一点,就成了被抛弃的那个;恨自己在并不艰难的家庭环境里也没能长成一个心理健康向上的人;恨自己没本事,各方面能力都不突出,也就一双眼睛还算引人注目,但收到的也并非什么善意的目光。
那些恨意像一根刺,扎在心脏最柔软的地方,碰一下就疼。
但更让他痛苦的是恨意本身。
血脉相连的家人失去了生命,而他还在怨恨他们。这个念头让他觉得自己像个怪物——一个冷血,不懂感恩,也不应该存在的怪物。
但他其实不恨姜洄,毕竟姜洄二十年的人生里只拥有过几个月的光明,姜至才是幸运的那一个。
但姜至偶尔也会想,看得见似乎也没什么好的,异瞳和失明都可以加诸在自己身上。
永远闭着眼,也不会有人发现自己的眼睛颜色不一样。
后来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,这根刺慢慢钝了,没有消失,只是被时间磨圆了,磨得不再那么扎人。
姜至开始学着不去想那些事,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赚钱、还债、活下去这三件事上。
跟死人是计较不出结果的,他们选了那条路,他选了另一条,仅此而已。
在季序再次提到弟弟之前,姜至已经跟自己也跟弟弟、父母单方面和解了。
或许是傍晚的事,姜至晚上久违地做了噩梦。
梦里是一条很长的巷子,没有灯,没有月亮,没有星星。
他一个人在黑暗里跑,身后有脚步声,急促地追逐着他。他跑得很快,但那条巷子好像永远没有尽头。
两边的墙很高,高到看不见顶,墙面上爬满了藤蔓,在风里簌簌地响。
他不敢回头。他知道身后有什么东西在追他,但他不敢看。
终于,远处出现了一点光,昏黄的,像路灯。
姜至拼命往那个方向跑,跑得腿都软了,跑得喘不过气来。光越来越近,他几乎要够到了。
他跑进了那片光里。
路灯下面站着一个人。
东方面孔,微卷的短发,五官没有一处不精致,几乎和姜至长得一模一样。只有琥珀色的眼睛,干干净净的脸,没有泪痣。
是他。
是姜洄。
他浑身是血,从头发、脸颊上淌下来,从嘴角、下巴、脖子、手指尖,一滴一滴地往下落。他站在路灯下面,光从头顶照下来,照得他的脸白得像纸,血红得像漆。
他张了张嘴,像是要说什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