季序还在读大学的时候,因为一些目前已经消失的同情心,在一个叫Be my eyes的公益平台上注册了一个盲人救助账号,但注册完之后他就忘了这件事,账号一直闲置着,也从来没有收到过任何求助。
直到三年前的那个午后。
那天季序正要跟股东开会,会议前十分钟,手机响了。
是一通视频电话,来电显示是一串陌生的海外号码。
季序当时并没有想起来自己大学时期注册过盲人救助账号,但短暂思索后,他还是接了起来。
屏幕里出现了一个青年。
东方面孔,微卷的短发看起来很茸,五官没有一处不精致。他的眼睛是很漂亮的琥珀色,在当地难得一见的阳光下灿若流金,整个人都沐浴在那种金色的光里,像一幅文艺复兴时期的油画——充满了某种悲悯端方的、不属于这个时代的神性。
但那双漂亮的眼睛是没有焦点的。他微微侧着头,像是在听什么,又像是在确认什么。
季序这时候才终于想起来自己大学时期注册的账号。
“Hello?”青年的声音很好听,带着一点不确定的颤音,“Are you from the UK?”
季序用中文回了一句:“不是英国人。”
青年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,笑声很轻,像风吹过水面。
“太好了,”他也换成了中文,语气里带着一点不好意思,“我还担心我的英语不够好,会表达不清楚……”
“你有什么需要我帮助的?”
大概是意识到电话另一边的是个极其注重效率的人,青年也就不再寒暄,慢慢告诉了他自己的情况。
过两天就是感恩节,青年希望能为自己的父母购买两件礼物,感激他们为自己的手术费操劳这么多年。购买礼物的过程很顺利,但是因为他身体不好,返程途中在一处长椅休息了一会儿,走的时候忘记了一份礼物。
他的小狗似乎是感受到了他的焦虑不安,挣开绳索跑走了。他现在一个人在原地,并不清楚周围的情况。
“可以麻烦你帮我看看周围是什么环境吗?”青年的声音很温和,温和到像一种本能,“然后带我到附近的驻地警局,我可以在那里等小狗来找我。”
季序让他转了一圈,大概看清了周围。
青年正站在广场中央,或许因为是工作日,人流并不多,零星的几个。
正巧季序曾经在附近的常青藤读过书,知道最近的驻地警局在哪里。
“距离不远,我印象里你位置所在的路口往右转走两三百米左右就有一个警局。”
青年很惊喜:“那太好了,麻烦您为我指路。”
“嗯,先找好方向。向左转小半个身位。”
青年转身的动作很慢,但很稳:“可以了吗?”
“可以。往前走……十步左右。”
屏幕并没有转回正对青年的方向,而是对着身前的道路,靠下的位置,季序看见一根黑色的导盲杖,先往前探,确定没有障碍,视角才往前跨进一步。
每一步都是这样,探一探,再走。
“到了。现在是红灯,还有半分钟左右。你身边有一位女士,或许你可以托她带你过马路,这样更安全。”
“好的。”
随后,电话那一头传来青年慢慢和路人交谈的声音,音色温润,春风化雨般的柔和仿佛从骨与肉中浸润而出。
对方欣然应允他的请求。
那样漂亮的青年,或许没有人会忍心拒绝他礼貌的求助。
导盲杖在前面探,青年的脚步跟在后面。
走到马路中间的时候,他停了一下——不是停,是稍微放慢了速度。
镜头晃动,某一个瞬间季序看见青年的睫毛动了动,像是身边车流带起的风拂过。
但他没有慌,脚步依然很稳。
有人带着过马路很快,但路人有急事要做,匆匆向青年告别后,又只剩下他和季序。
“前面有台阶吗?”青年问。
“有一个小台阶,小心一点。”
青年试探地用脚尖测算未知的下一步,过了几秒,他才迈出第一步。
“可以了。”他说,嘴角弯了弯,“然后怎么走?”
“向右转……可以了。”
右转之后是一条小街。青年沿着路边走,导盲杖在墙上轻轻点着,发出规律的“哒、哒”声。
“季先生,您赶时间吗?”他问。
“还好。”
“那我能跟您聊会儿天吗?”他笑了笑,“一个人走路有点孤单。”
季序并不欲与陌生人多言,但还是鬼使神差地说了句好。
青年首先聊到离开他的小狗。
“它肯定是去找礼品袋了。”姜说,“它知道我着急,但它从来不会让我着急太久。”
然后聊起他的父母。
“他们四处借钱为我筹备手术,其实我已经习惯看不见的生活了。”青年的语气里很是心疼,或许是光线的原因,他看起来还有一点悲悯,“但是他们说,一定要让我看见。”
季序问:“手术什么时候做?”
“半年后。”青年笑了笑,“已经约到合适的医生了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到时候我就能看见了。”
说这句话的时候,他的语气里没有激动,没有终于要得见光明那种快要溢出来的兴奋,只是平静地陈述,似乎并没有很期待。
季序看着屏幕里那张脸,没有接话。
他们走到警局门口的时候,青年停下来,用导盲杖点了点地面,探到了台阶的边缘。
“是这里吗?”他问。
季序说:“是。门口有警员,你现在可以请他们帮助你。”
“嗯,感谢您的帮助。”
青年和警员交流的声音传过来,季序这边,会议推迟的十分钟也马上要到了。
“季总,会议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