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红婚帖被裴玄捏在指间，烫金的纹路硌着指尖，也像一把钝刀，一点点割着他早已千疮百孔的心。

他没有再反驳，也没有再抗争，只是垂着眼，长长的睫毛遮住眼底翻涌的痛楚，周身的气息沉寂得如同死水。

“我知道了。”

轻飘飘的四个字，耗尽了他全身的力气。

裴玄将婚帖放在身侧的案几上，转身走出议事大殿，背影佝偻，再无半分宗主的威仪，只剩满身的落寞与悲凉。

殿内的裴之成看着儿子离去的背影，重重叹了口气，眼中闪过一丝不忍，却也很快被坚定取代。在宗门存亡面前，个人情爱，终究只能是牺牲品。

此后几日，青云宗上下一扫往日的颓丧，开始紧锣密鼓地筹备婚事。

大红绸缎挂满殿宇廊檐，喜庆的灯笼随风摇曳，处处张灯结彩，一派热闹景象，仿佛要将这几年的阴霾尽数驱散。

凌霄阁送来无数奇珍异宝、灵草矿石，堆积如山，断缺的资源瞬间补足，涣散的人心也渐渐安定下来。

弟子们脸上露出久违的笑意，纷纷议论着宗主与凌霄阁嫡女的婚事，赞叹两人郎才女貌，天作之合，坚信青云宗必将在这场联姻后，重回巅峰。

只有裴玄，置身于这片喜庆之中，愈发显得格格不入。

他依旧日日身着素白长袍，不染半分喜色，终日闭门在静心殿外的偏殿，不再过问婚事筹备，也不再见任何人。

案几上，始终摆放着那枚赤红玉佩。

他会整日整日地摩挲着玉佩，看着玉佩上细腻的纹路，想起与蒂姬初见时，她用隐身术躲在角落，以为自己隐藏的很好，实际早已被看穿。

想起古妖林那场战火，她含泪挥鞭，让他滚出她的世界。

一幕幕过往，如同电影般在脑海中回放，每一幕，都扎得他心口生疼。

他曾想过，哪怕一生不得相见，只要她安好，便足矣。可

如今，他却要披上红袍，与另一个女子拜堂成亲，接受万人祝福。

这对蒂姬，是背叛；对自己，亦是凌迟。

夜深人静时，他会独自登上山巅，对着古妖林的方向，一遍遍低声呢喃着她的名字，声音沙哑，满是愧疚。

“蒂姬，对不起。”

“我终究，还是负了你。”

月光洒在他身上，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，孤独而寂寥。

山风卷着他的话语，飘向远方，却永远也传不到那个他心心念念的人耳中。

而千里之外的古妖林，依旧是一派安宁祥和之景。

蒂姬彻底褪去了往日的稚气，成为了众妖心中当之无愧的主心骨。

她身着赤色帝袍，处理族中事务有条不紊，训练妖兵威严果决，脸上始终覆着一层淡淡的冷意，再无半分儿女情长的牵绊。

蓝灵看着自家小殿下日渐沉稳的模样，心中既欣慰，又心疼。

她偶尔会提起裴玄，却都被蒂姬不动声色地打断，久而久之，便再也不敢在她面前提及那人半分。

这日，蒂姬处理完族中事务，独自来到赤绒花海。

漫山遍野的赤绒花开得正盛，火红一片，随风起伏，像极了当年的模样。

她缓步走到花田深处，看着那片埋着赤绒草穗的土地，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复杂情绪，快得让人无法捕捉。

这三年，她不是没有听过青云宗的消息。

知道裴玄执掌宗门，励精图治。知道青云宗日渐衰落，举步维艰。也知道，不久后，他将与凌霄阁嫡女凌西摇联姻，借凌霄阁之力，重振宗门。

这些消息，是妖兵无意间打探到，小心翼翼禀报给她的。

彼时她正在批阅妖族卷宗，闻言只是指尖微微一顿，面上没有丝毫波澜，淡淡吩咐了一句“知晓了，不必再提”，便继续低头处理事务，仿佛听到的只是一件无关紧要的闲事。

可只有她自己知道，在听到“联姻”二字时，心口那枚被她贴身收好的赤红玉佩，骤然发烫，烫得她心口一阵抽痛。

她以为自己早已放下，早已将那段过往彻底尘封，可终究，还是做不到心如止水。

她蹲下身，轻轻抚过脚下盛开的赤绒花，花瓣柔软，带着淡淡的清香。

风拂过花海，发出沙沙的声响，像是在叹息，又像是在诉说着那段无疾而终的喜欢。

蒂姬缓缓闭上眼，长长的睫毛轻颤，再睁开时，眼底所有的复杂情绪尽数褪去，只剩一片冰封的清明。

人妖殊途，本就不该有交集。

他有他的责任，有他的宗门，有他的正道苍生；她有她的族人，有她的古妖林，有她的妖族使命。

这场联姻，本就是情理之中。

也好。

两不相欠，再无瓜葛。

蒂姬站起身，最后看了一眼这片承载了她所有欢喜与伤痛的花海，转身离去，背影挺拔而决绝，再也没有回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