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们跑出那条巷子,跑过那些红色的拱廊,跑过那些阳光和阴影交织的街道。玛雅的步子很快,快得像在逃。桑蒂娜被她拉着,只能跟着跑,裙摆在风里鼓起来又落下去。
一直跑到一个广场上,玛雅才停下来。
她弯着腰,双手撑着膝盖,大口大口地喘气。肩膀一耸一耸的,不知道是跑累了还是别的什么。
桑蒂娜站在旁边,没有说话。她只是站着,等着。
广场上有很多鸽子。灰的,白的,在石板地上走来走去,偶尔扑棱一下翅膀。喷泉在阳光下闪着光,水声细细碎碎的,像有人在轻轻说话。
玛雅直起腰,看着她。
然后她笑了一下。
那种笑很奇怪。嘴角弯着,眼睛却没有笑。像是想哭,又像是真的觉得好笑。
“你听见了吗?”她说,“‘我是他女朋友。’她说得那么自然。好像她本来就该在那里。”
桑蒂娜没说话。
“我找了那么久。”玛雅说,“想了那么久。担心他是不是出事了,是不是搬家了,是不是生病了。结果他有女朋友了。就在我面前,坐在他家的沙发上,给我倒水喝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刚才那个金发女孩开门的时候,我心跳得特别快。”她说,“我想,万一开门的是利马就好了。哪怕他变了样子,哪怕他认不出我,只要是他就行。”
她看着桑蒂娜。
“后来她说,她是女朋友。我那时候想——谢天谢地,她不是利马。”
桑蒂娜愣了一下。
玛雅看着她,眼眶有点红,但嘴角还弯着。
“你明白吗?我宁可是他有了新女朋友,也不希望自己喜欢的是个女孩。那样的话,我这几年算什么?我喜欢的人根本就不存在。”
风从广场那边吹过来,带着鸽子的羽毛和喷泉的水汽。那阵风里有阳光的味道,有石头的味道,有博洛尼亚这个陌生城市特有的、让人想哭又想笑的味道。
“他那时候没分手。”桑蒂娜说。
玛雅点点头。
“我知道。”她说,“他没说分手。他就那么消失了。让我一个人等了这么多年。”
她抬起头,看着天。
天很蓝,蓝得像假的。蓝得像有人在上面画了一层颜色,等干了就不会再变。
“我真是……”她说,“我也不知道该生气还是该笑。”
桑蒂娜伸出手,握住她的手。
玛雅的手很凉。不知道是跑的时候吹了风,还是别的什么。
玛雅愣了一下,然后反握住她。
两个人站在广场上,手牵着手,看着鸽子飞来飞去。阳光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,斜斜地铺在石板地上,靠在一起。
过了一会儿,玛雅忽然说:“你说,他那个女朋友,知道他有我这个笔友吗?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你说她知道他最后一封信是写给我的吗?”
“不知道。”
玛雅沉默了一会儿。
她转过头,看着桑蒂娜。她的眼睛还是红的,睫毛上有一点什么,但没有落下来。
“我们去吃冰淇淋吧。”她说。
桑蒂娜看着她。
“好。”桑蒂娜说。
她们转身往广场另一头走。那里有一家冰淇淋店,招牌是绿色的,写着“Gelateria”几个字,在阳光下闪闪发光。
走了几步,玛雅忽然又停住。
“桑蒂娜。”她说。
“嗯?”
“我刚才说的那些话,”玛雅看着自己的鞋尖,“什么宁可是他有了新女朋友那些,你别告诉别人。”
“不说。”
玛雅点点头,继续往前走。
走了几步,她又说:“其实我想过了。不是宁可是他有了新女朋友。是宁可他从头到尾都不存在。”
桑蒂娜没说话。
“这样我就不会等这么多年。”玛雅说,“也不会到现在还在这儿想,他到底有没有喜欢过我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