暑假的第二天,桑蒂娜和玛雅坐上了开往博洛尼亚的火车。
玛雅的爷爷开车送她们到车站。老人身形清瘦,头发白得像落了一层薄雪,笑起来眼睛弯成两道细缝,温和得不像话。他把两个女孩送上车厢,又站在月台上,隔着玻璃一遍遍叮嘱——看好行李,别和陌生人说话,到了一定要记得打电话。
火车缓缓开动,玛雅一直望着窗外,直到爷爷的身影缩成一个小点,彻底融进远处的风景里,再也看不见。
“你爷爷真好。”桑蒂娜轻声说。
玛雅转过头,浅浅一笑,那笑意轻得像风拂过湖面,只漾开一圈几乎看不见的涟漪。
“嗯。”她说,“他听说我要去找利马,什么都没多问,只默默帮我瞒着妈妈。”
桑蒂娜没有再接话。窗外的田野飞速后退,青绿与麦黄交错铺开,像一块被风轻轻揉皱的巨大拼布,温柔又辽阔。
玛雅靠窗坐着,双手放在膝头,手指不安地绞在一起。这双手桑蒂娜见过无数次——翻书时安静,写字时稳定,握笔时纤细,却从没有像此刻这样,指节微微泛白,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。
“你说……”她开口,声音顿了顿。
桑蒂娜安静地等着。
“你说他会不会……已经不记得我了?”玛雅轻声问。
“不会的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
桑蒂娜想了想,语气认真:“你记了他这么多年,他凭什么不记得你?”
玛雅微微一怔,随即低下头,嘴角轻轻弯起一点弧度。那弧度淡得像黄昏将尽时天边最后一抹光,将暗未暗,却足够温柔。
博洛尼亚比她们想象中更大,也更古老。
满城都是红砖建筑,长长的拱廊连绵延伸,阳光从廊顶缝隙漏下,在地面投下一道道整齐的光斑,像一架架古老琴键,静静铺在街道上。行人往来,语声嘈杂,混着鸽子的咕咕低鸣与远处教堂的钟声,织成一张陌生又温柔的网,将她们轻轻裹住。
两人按着玛雅珍藏多年的信封上的地址,找到了那所学校。
校舍老旧,灰色石墙爬满青苔,绿色铁门半掩着,露出里面一角空旷的操场。玛雅站在门口,久久没有动,侧脸在阳光下安静得像一尊即将融化的蜡像,连呼吸都放得极轻。
“进去吗?”桑蒂娜问。
玛雅轻轻点头。
她们穿过操场,找到教务处。一位戴眼镜的中年女老师听完来意,在陈旧档案里翻找许久,终于抽出一张纸条,写下一个地址。
“利马·罗西。”她轻声说,“这是他家以前的住址,隔了这么多年,不知道还在不在这儿。”
玛雅接过纸条,指尖微微发颤。纸条轻得像一片落叶,被她紧紧攥在手心,仿佛握着一件无比沉重的东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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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是一条安静的小巷,两侧老房墙上爬满爬山虎,绿得发亮,在风里轻轻摇晃,像无数只小手在无声招手。
门牌号对上了。一扇棕褐色木门,漆皮斑驳剥落,露出底下灰白的原木。门环是铸铁狮子模样,被岁月与无数手掌摩挲得发亮。
玛雅站在门前,一动不动。
桑蒂娜静静看着她。她看见玛雅紧绷的侧脸,微微颤动的睫毛,抿成一条直线的嘴唇。她认识玛雅这么多年,从未见过她这般无措又虔诚的模样。
“敲吧。”她轻声鼓励。
玛雅抬手,又放下;再抬手,依旧迟疑。
桑蒂娜伸出手,轻轻替她叩响了门。
门环撞在木板上,发出两声沉闷的回响,在寂静小巷里荡开,惊飞了墙头一只小憩的麻雀。
无人应答。
片刻后,门忽然被拉开。
一个女孩站在门内。
十五六岁的年纪,身形高挑,金发随意披散,一双蓝眼明亮漂亮。她穿着宽松旧T恤,带着刚睡醒的慵懒,眼神迷糊又直率。
三人面面相觑。
“你们找谁?”女孩开口,嗓音微哑,带着没睡醒的散漫。
玛雅张了张嘴,却发不出声音。
“请问……”桑蒂娜上前一步,轻声问,“这里是利马·罗西的家吗?”
金发女孩点点头:“是啊,你们是?”
玛雅深吸一口气,声音轻得几乎要散掉:“我是他……笔友。很多年前,我们一直通信。”
女孩愣了一下,随即笑起来:“哦!快进来吧,他在楼上。”
她把门完全推开,侧身让两人进屋。
客厅不大,却收拾得干净整洁。老式沙发罩着碎花布巾,茶几上摆着鲜果与翻开的杂志,阳光从窗棂落进来,在地板上铺出一块明亮的方形。
金发女孩让她们坐下,转身去厨房倒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