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五岁那年的春天,桑蒂娜发现,自己的影子变长了。
傍晚走在巷子里,斜阳从身后漫过来,把她的身影投在青石板上,细细长长,像一株正在悄悄抽条的植物,安静、倔强,又带着一点陌生的舒展。她低头看了一眼,只觉陌生,便又轻轻移开目光。
棕色的卷发长过肩头,松松垂落,风一吹,便像一小片会移动的、柔软的树影。眼睛还是那片蓝,看人时总像隔着一层薄薄的水雾,朦胧又遥远。
男生们会在她经过后悄悄转头,望着她渐行渐远的背影,彼此低声问:她,有约吗?
一个傍晚,西蒙尼来敲门。
他站在门口:“我哥让我叫你。”他说,“他在河边。”
桑蒂娜微微一怔。现在?
她放下手中的书,跟着西蒙尼往外走。一路上两人都沉默,巷口的天光正在缓缓沉落,从金亮转为橘暖,再沉成一种介于两者之间的、朦胧的色调,像画家调色盘上,尚未被调匀的颜料。
河边还是那片河边。水依旧清透,石子依旧被岁月磨得光滑。
菲利普立在岸畔,背对着她,望着缓缓流淌的河水。
她走过去,站在他身旁。
他的侧脸被夕阳浸成一层淡淡的琥珀色。
十八岁的他,早已不是当年瘦得像竹竿的少年。
“我要走了。”他开口。
她没有说话。
“租借。雷费。”他声音很低,“意丙。”
风从河面拂来,带着湿润的水汽。
“什么时候?”她轻声问。
“下周。”
她轻轻点头。
两人沉默着,河水在脚边流淌,细碎的声响,像有人在耳边极低极低地说话。
然后,他转过头,看着她。
“桑蒂娜。”他唤她。
“嗯?”
他张了张嘴,又闭上。她看见他的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。
而后,他忽然说:
“我怎么能就这么离开你?”
声音轻得不像从口中说出,倒像是从风里落下来,掉进水里,掉进黄昏里,也轻轻掉进了她心里。
桑蒂娜看着他。
她没有说话,只是安静地望着他。
夕阳在他身后一点点沉坠,给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柔软的金边。他的眼睛在那片金光里更黑、更深,像藏着连他自己都未曾看清的情绪。
然后,她开口,声音轻得像一句叹息:
“在我刚刚明白自己爱上你的时候。”
像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小事,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,像在说风很凉。
菲利普愣住了。
他怔怔看着她,眼底有什么东西在晃动,像是没听懂,又像是听懂了却不敢相信。嘴唇动了动,却发不出一点声音。
风从他们之间穿过。那缕乱发依旧贴在她脸颊,她一动不动。
过了片刻,他低声说:“你也去看《美女与野兽》了?”
她点头。
“黛西给我的票。”她说,“我就坐在你们后面。”
语气依旧平淡,轻得像一片云,仿佛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实。
只是她的睫毛极轻地颤了一下。
轻得像蝴蝶停落花瓣时,那一瞬间微弱的颤动。
菲利普看见了。
他的表情微微一变,像是想说什么,又不知从何说起。
“黛西……”他开口。
“你女朋友。”她平静地替他说完。
他沉默片刻,她看见他的手紧紧握了一下,又缓缓松开。
“我会跟她解释清楚的。”他声音有些哑,“桑蒂娜,对不起,如果让你觉得被冒犯——”
“我没有生气。”
她打断他。
语气依旧平稳,眼睛里没有责怪,没有委屈,没有任何尖锐的情绪,像一潭深静的水。可她的睫毛,又轻轻颤了一次。
这一次,他没有看见。
“我不生气。”她又重复了一遍。
她转过脸,望向河面。河水仍在流淌,夕阳把水面染成一片流动的金,那点金光也落在她眼里,淡淡的,像未干的水彩。
她心里想的却是另一回事。
她不生气,甚至有一点微弱的高兴。
这种高兴很奇怪,本不该存在,却实实在在地落在心底,像河底沉默的石头,沉沉的,凉凉的,可她知道,它就在那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