黛西很漂亮,金发,蓝眼,笑起来像画报里的模特。学校里一半的男生喜欢她,另一半不敢。那天在影院,她就坐在菲利普身旁,轻轻靠在他肩上,像一只晒够了太阳的猫。
桑蒂娜坐在他们后两排。
看着他的手搭在她的椅背上,看着他们共饮一杯可乐,看着黛西凑在他耳边低语,看着他低头,嘴角微微弯起。
那时候,她并不觉得难过。
只是安静看着,像看一场与自己无关的电影,像看两片云相遇、又散开,从头到尾,都与她无关。
可现在,他说——
“我怎么能就这么离开你。”
这句话不是对黛西说的。
是对她说的。
这就够了。
她从不是会为这种事沉溺悲伤的女孩。
六岁那年离开西西里,她没有回头;踏入这座陌生小镇,她没有哭;看着他和别人并肩而坐,她也没有移开目光。她从小就懂得,想要的东西要自己去拿,不想要的,要自己放下。
“桑蒂娜?”
身后传来声音。
她回头。
玛雅站在不远处,手里捧着一本书,望着她。
夕阳也把玛雅的脸染得暖金,圆脸,酒窝,黑亮的眼睛,在暮色里格外柔和。她站在那里,只等着风轻轻一吹。
“玛雅?”桑蒂娜有些意外。
玛雅走近,看了看菲利普,又看向她,目光在她脸上稍作停留,像是看懂了什么,又像什么都没看穿。
“我打扰你们了吗?”玛雅问。
“没有。”桑蒂娜轻声说,“正要回去。”
菲利普立在一旁,没有说话,目光依旧落在她身上,可她没有再看他。
玛雅看看他,又看看她,轻声道:“桑蒂娜,我有事想跟你说。”
桑蒂娜点头,转向菲利普。
“我先走了。”她说。
他望着她,那双黑眸里有什么在翻涌,像井水被轻轻搅动。
“好。”他说。
两人沿着河岸往回走。
夕阳彻底沉下去,天边烧起一片橘红,暖得像天边点了一把温柔的火,不紧不慢,静静燃烧。河水倒映着那片橘红,整条河都成了流动的火焰。
“他跟你告白了?”玛雅问。
“不是。”
“那是什么?”
桑蒂娜沉默片刻。
“他说他要走了。”
玛雅看着她,等她说下去。
“租借,意丙。”桑蒂娜声音很轻,“下周就走。我不在乎他和别的女生约会,我好像……是爱他的。可又觉得,他本就该是这样,而我,也并不排斥。”
玛雅沉默了一路。
河水在身旁流淌,声响细碎,她听过无数次,却从未像今晚这样,清晰得敲在心上。
“桑蒂娜。”玛雅忽然停下脚步。
桑蒂娜也站住,望着她。
玛雅站在那片橘红光里,脸颊被映得温暖。眼睛亮得和平时不一样,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静静燃烧。
“暑假你陪我去找利马,好不好?”玛雅说。
“我不知道他在哪里。”玛雅轻声说,“可我想去找。就算找不到,也可以去一座新的城市看一看。”
“我一个人去,妈妈一定不会答应。”她低声说,“但如果说是和你一起,她或许会同意。”
桑蒂娜看着她。
“好。”桑蒂娜说,“不过你得帮我补一补物理课,尤其是电学。”
玛雅的物理向来很好。
玛雅笑了:“没有问题。”
那笑很淡,像风吹过湖面,只漾开一圈极小的涟漪。
“谢谢你。”她说。
她不知道菲利普和黛西会怎样,不知道玛雅能不能找到利马,不知道她和菲利普之间那句话,究竟算什么。是告白?是告别?还是什么都不是,只是风掠过水面留下的一点痕迹,第二天便会消失无踪?
她不知道。
她轻轻闭上眼。想起很小的时候,夜晚爸爸和弟弟都已熟睡,妈妈抱着她坐在台阶上,轻声喃喃地诉说着对丈夫的爱。
“我们应该去爱一个男人,爱他的全部,哪怕是灾难的一面。”
她身上,带着的就是所谓爱的伤痕。
“你是妈妈的骄傲。”妈妈抚摸着她的头发,“西西里的女孩,就要去爱一个人,永远爱他,他便是你的全部。”
窗外有风掠过,不知从何方吹来。风里有四月的凉,有河水的气息,还有某种正在抽条的植物,独有的、青涩微甜的香。